78. 第七十八章
闻月归再次醒来,躺在床上,头有些沉,双手手腕上束缚力道很紧。
窗帘关着,屋里光线很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她低头看去,双手手腕被一根粗布条反剪绑在身后,脚腕也被绑在一起。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鞋子脱了放在床边,摆放得整整齐齐。
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任何光。
她记得自己昨天傍晚来拿东西,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然后突然失力晕倒。
然后呢?她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皮肤上没有什么异样,但记忆在那一段像被骤然切断,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腕被绑,只能轻轻蹦到门边,拧了下门把手。
锁着。
她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慢慢收紧。
门从外面被推开时,她往后退了一步。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黑色卫衣,头发有一缕并不服帖,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和一盘切好的面包,看见她站在门边,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先吃点东西。”
“我怎么吃?”她视线移到手腕、脚腕上的布条,看着他站在门口的姿态。
“我喂你。”他身后走廊里隐约透进来客厅灯光,他脸上有种她读不透的异常平静。
“你把门锁了。”她声音有些哑,喉咙很干。
“嗯。”他扶着她重新坐回床上,应了一声,语气丝毫没有遮掩,像在承认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把水杯和面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撕下块面包,递到她嘴边。
她偏过头,“我不吃,你放开我。”
“小月亮,听话。”他又将面包片放到她唇边,嗓音似在安抚发脾气的孩子。
走廊的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进卧室的地板上,一直延伸到她的床前。
她再次偏过头,“你先放开我,你把我困在这里,要干什么?”
“你只有跟我去领证,才能出去。”他开门见山。
她扭头看着他,仿佛被雷电瞬间击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被揉得太紧的纸,怎么也展不开。
他外套还穿在身上,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苍白而疲惫。
她看着他低头认真的样子,看着他脸上那种混合固执和痛苦的平静,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一样,所有的东西都沉到了心湖,只剩下一种钝钝的、闷在胸口的悲哀。
“你疯了。”她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这是犯fa的。”
他的嘴角动了下,弧度很小,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笑,但那笑没有到达眼底,“是,我疯了。”
他把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又松开,“我这辈子没有比现在更疯的时候,我也没遇到过比现在更操蛋的事。”
“我喜欢的人要跟我分手,竟然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堵门之误。我承认,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撒了谎,但我没有出轨,没有打人,没有做任何原则性的错事。我已经承认我的错误,后来所有的事、所有的情分做不了假。就因为我现在做错一件事,你要把我整个人判死刑?”他越说越快,带着委屈、不解和不甘。
听他说这些话,她想起那间茶馆包厢里被他堵住的门,想起妹妹抽搐成团的样子,想起爷爷从抢救室推出来时的虚弱。
她靠在床沿上,慢慢蹲下去,蹲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床脚,把自己缩成很小一团。
“你堵住那扇门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膝盖上方闷闷传出来,“我求了你很多遍,你没有管我,没有一点!如果你只认为自己犯了小错,又为什么非要绑着我不放?因为你也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从不是因你堵门开始。”
那我改,我改还不行?”看着她蹲在地板上的样子,他喉结滚了一下,手从身侧抬起来,像是想去扶她,但迈出一步之后又停住。
“已经晚了。”她抬头,眸中有泪光,“我们不合适,瀚宇,你放手吧。”
“你在乎很多人,在乎闻雨恩,在乎闻爷爷,甚至在乎许珩之这个外人,你就是没那么在乎我!”他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她缩成一团的轮廓,声音忽然放低很多,低到更加暗哑。
“如果你在乎我,就不会只对我一个人这么残忍,对我一个人这么苛刻,对我一个人这么无情!”
“正因为我在乎你,现在不是我们继续在一起的时候。”她看到他眸中伤痛,簌簌落下泪,“如果我现在和你一起,我的妹妹、爷爷怎么办?他们不能平白受这场难!”
他应激般转身,声音陡然上扬,“就算没有我,闻天泽把夏灿带回来那刻,闻雨恩就已经发病。至于闻爷爷,你也要怪在我身上吗?”
“瀚宇,你冷静点,我不是在说这个。”她试图说服他。
他摇摇头,“不,我就是要说这个,你要是介意这些爱恨情仇,我们可以离开云城,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这些就不会再成为烦恼。”
她倏地睁开眼,“你疯了吗?那我们的亲朋好友怎么办?你的演艺事业怎么办?”
他眸光动了动,“有舍才有得。”
“相爱的人不能就这么分开,我们不是商量过,要生个可爱的女儿,叫小糖果。”他像在说服她,又像在说服自己,“你只要跟我去领证,我们就还是在一起的。以后所有的事我都可以改,门上的锁我现在就可以拆,但你要先答应我。”
她蹲在地上,听着他的话从头顶传过来,没有抬头,只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三个月前坐在高中长椅上看天亮的时候,想起她写《永不失手》时在结尾写下的那行字——那个钢琴家选择走进手术室,因为离不开那些掌声。
她当时觉得那是悲剧,现在她蹲在这里,觉得自己也走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从外面锁上,锁门的人说他爱她。
“你怎么能也这么自私?妈妈、哥哥经常忘记顾及我的感受,你现在也一样,你们都只想得到自己所求,却从没想过我要什么。”
“我要快乐。”
“你让我觉得可怕。”她话音带着一种被失望碾过之后的沙哑,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只慢慢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收得很紧。
他听到这句话时,整个人僵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和她平视。
“那我疯了也好,怎样都好,反正你不能走,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的逆光里显得很深,里面有一种叫偏执的占有欲在翻涌。
“你离开我,我要怎么办?”他凝视她低垂的头顶、蜷缩的肩膀,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话,比瑟瑟秋风还悲戚。
她没有再说话。
卧室里沉寂很久,只有走廊那盏灯嗡嗡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缩成一小团,一个蹲在两步之外,像两座被时间冻住的雕像,彼此无法逾越、无法沟通。
闻月归消失的第三天,舒窈才觉得不对劲,打了十几通电话都是关机,微信消息发过去全是未回复。
第四天早上,舒窈去闻家找借口打探闻月归的去向,闻天泽说闻月归这几天都没有回家。
“舒舒,月归是不见了?”闻天泽这一阵子精神疲劳,黑眼圈重了不少,现在双眉紧锁。
“没,天泽哥你放心,月归应该去做家教了。我说要找她拿本书,她说让我来家里拿,可能是她忘记了吧。”舒窈转身就走。
闻家最近多事之秋,闻月归是否失踪一事得先确认,不然又是给闻家雪上加霜。
舒窈又去栖棠映山拦住秦瀚宇,秦瀚宇说让她别担心,闻月归可能出去参加什么活动。
舒窈稍稍安心,又过了两天,闻月归还没联系上,又打给了许珩之。
许珩之说作家协会最近没有采风活动。
舒窈这下炸了,急忙打电话给叶知筠,说闻月归不见了。
叶知筠一听这事坏了,隐隐有些不祥预感,抓着郑奇霖、于淮安两人一起找了个门道去查监控。
查了整整一天一夜,次日中午查到了,一查一个不吱声。
于淮安指着监控画面手抖,“疯了,这厮疯了吧!”
郑奇霖蹙眉,暗想完蛋,“这怕是不能告诉闻家。”
“先去找明渊哥。”叶知筠当机立断。
于淮安惨叫,“哎呀,明渊哥昨天才去西部出差,赶不回来。”
叶知筠:“那去找景修。”
郑奇霖点头赞同。
“这可怎么办呐,这混小子真是给自己作完了!”于淮安急得跳脚。
看到监控画面,秦景修也气到跳脚,“妈的,这小混蛋前阵子在我和大哥面前那么乖,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但他最近一周,也在正常上班,和我们正常聚会,没什么异常。”回想好友的反应,郑奇霖不得不感叹演技好。
“妈的,狗屁演技专往这上面用。”秦景修拿起大衣,迅速走出公司。
叶知筠等人迅速跟上。
秦景修特意嘱咐三人,“这破事,千万别传出去,丢死人。”
闻月归不觉得被关丢人,只觉得很磨人。
这些天,她和他好说歹说,但压根说不通,像遇到鬼打墙一样。
他甚至还想偷她的身份证去结婚。
四月的最后一天,娱乐圈一年一度星光盛典如期而至。
他准备出门去做妆造,临走前亲了亲她的额头,“小月亮,等我回来。”
“去吧,祝你好运。”她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不能恨他,也不能再爱,终究只能成为陌生人。
星光盛典在城西的体育馆办,红毯从下午五点开始铺,两侧的粉丝举着灯牌和手幅挤满了围栏。
秦瀚宇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定了型,额前碎发全部往后梳,露出整张脸的轮廓。
助理小吴跟在他旁边叮嘱采访要点,他嗯嗯回应,脑子里想的是盛典结束之后回家怎么跟她聊天。
他最近一直想和她聊,但她显然没心思回。
但他觉得今天不一样,今天如果拿了奖,他回去把奖杯放在茶几上,把那些照片和采访链接翻出来给她看,她至少会看一眼的。
他只要她看一眼,然后他就可以说那句话,说他真的知道错了,说他可以改,说他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说他想向她求婚。
他在车上排练了好几遍那句求婚的话,对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练,练到嘴皮子都干了。
颁奖礼的流程很长,他坐在第三排的过道位置,左右都是今年有作品上的同期演员。
主持人念最佳新人男演员的名单时,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现场的音效声很大,头顶的追光打过来,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上台阶,接过那座水晶奖杯。
台下的掌声混着粉丝的尖叫声涌上来,他站在话筒前面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导演、制片、搭档、家人,说到“家人”时他顿了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导播切镜头时可能都捕捉不到,但他知道那个停顿里装的是谁。
年度最受欢迎男演员奖是最后几个奖项之一,念到他名字时,他已经不太紧张。
第二座奖杯比第一座大一圈,拿在手里沉甸甸。
他在台上说了更长的感谢词,笑容很得体,和颁奖嘉宾握手的时候,微微弯了弯腰。
台下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朝那个方向挥了一下手,然后走回座位,把两座奖杯并排放在腿上。
旁边有人凑过来恭喜他,他点头道谢,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助理小吴发来的行程确认。
盛典结束之后,他没有参加庆功宴。
他和助理小吴说要先回去,小吴问他要不要送,他说不用,自己开车回。
他把两座奖杯用西装外套裹着抱在怀里,从体育馆的侧门出去,走到停车场。
四月底的夜风已带有春天的暖意,他站在车旁边把奖杯放进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路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让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全部散开。
到家的时候快十一点。
他抱着两座奖杯上楼,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他低头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多了一双不认识的男士皮鞋。
他直起身,往客厅走了一步,看见二哥秦景修坐在沙发上。
他猛然朝卧室跑,床上她平时坐的那个角落空了,靠垫不见了,她不见了。
他走回客厅,低声质问:“人呢?”
“走了。”秦景修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大概是洗过澡,头发还有些潮,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几上放着手机和车钥匙。
客厅的灯开得比平时亮,亮得有些刺眼,秦瀚宇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怀里还抱着那两座用西装外套裹着的奖杯,咬牙紧紧盯住秦景修,“二哥。”
秦景修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今天下午走的,我亲自送。”
他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