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七十七章
过年后开学,到了大三下学期,闻月归开始着手找实习,很少私下再听到他的消息。
舒窈说从叶知筠那里得知,他那天以后大病一场。
闻月归听到神情恍惚,无大喜大悲,就是提不起劲。
她重新住回学校宿舍,仿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起初,他给她打电话、发信息,她都没有回复,也没有把他拉黑。
只是搁置,想着哪天下定决心,再拉黑。
他的事业肉眼可见地蒸蒸日上,拍代言、走红毯、进新组,偶尔上个综艺。
他的粉丝们将他的行程在网上公布得一清二楚。
他也会被人拿去剪辑,和各路女星拉郎配,被人称为“CP百搭体质”。
这些情况,她想不看见都难。
她过回以前没有他的生活,发觉好像没什么不同。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生活,对她也造不成太大影响。
只是有次写作到深夜,她想喝杯热牛奶,本能朝旁边喊:“瀚宇,帮我热牛奶。”
刚喊完,她骤然失声,眼泪随之落下,一切毫无预兆。
她也时常惊醒,因为发觉身边空荡荡无人,也或是醒来后总要愣会神,才能意识到自己不再栖棠映山。
习惯太过可怕,对她如此,对秦瀚宇亦如此。
大哥二哥看得严,他暂时去找不了她。
他每天睡不安稳,总感觉身边空落落,不知道是大哥二哥让他在家睡的原因,还是她不在的缘故。
很快,他意识到两者皆有,只是后者占比更大。
他每天努力工作,有时候都提不起劲。
他的异常,也渐渐被剧组人员发现。
秦瀚宇有个叫小月亮的助理,人尽皆知。
自从那个叫小月亮的助理不再出现,秦瀚宇拍戏途中还是专业,一下戏,便经常魂游天外。
他们这个行当,有个生活助理解决某方面需求,并不少见。
但很明显秦瀚宇这位小助理,在他心中地位非同寻常。
这天,刚下戏,有个工作人员上前问:“瀚宇,那个小月亮怎么不见了?”
秦瀚宇睫毛一颤,忙低下头,压住汹涌泪意。
现在听到和她相关的任何事,他仿佛都能到达泪失禁的地步。
何况“不见”这个词,简直在他的神经上研磨,他最近总做噩梦。
梦中,他在一个空旷无比的地方,无论如何找,都找不到她。
就连梦中,她都好像要消失、要抛弃他。
他咽了咽满嘴的苦楚,“她家里有事,先不来了。”
“哦哦,那就好。”工作人员一不小心说出心里话。
秦瀚宇演技确实精湛,但最近已到自我吹毛求疵的地步,让现场的工作人员有些难以招架。
又不能说秦瀚宇演戏态度不好、太较真,又不能劝他别那么讲究。
秦瀚宇没再接话,心底又生出一丝希冀。
现在都还没有冷静,他可以去和她商量,先等两人各自冷静,再谈是否分手。
他拍完戏,回到秦家,习惯性从包里拿出本书放在空空如也的茶几上。
书本刚落到茶几,他像打开痛苦的阀门,慢慢软在沙发上,捂住脸低声抽泣,这是向她学来的习惯。
她简直在他的生活里,无孔不入,怎么能轻易割舍?
三月的天,气候已稍稍转暖,他却只觉一直在往冰水里掉。
闻月归也在往冰水里掉,不过她挣扎着在往岸上爬。
三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暗得比二月晚了些,但风还是凉,从教学楼之间的过道里灌过来,把闻月归手里的讲义吹得哗哗响。
她刚从教研室出来,包里装着刚批完的作业,准备去坐公交回云大。
她找的实习在云城的一所小学,当几个月语文代课老师。
回到云大,走到图书馆侧面的那条小径时,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那棵老银杏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应该等了一会儿。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走过来,从树荫下面走出来两步,站在路灯的光里。
“小月亮,我们好好聊聊。”他声音比平时高,也不在乎被经过的学生听见。
她停下来,手还攥着包带,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嘴唇紧抿,眼尾微微往下垂,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倒下的树,但还在硬撑,不肯弯腰。
她等他把话说完。
“我知道之前有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对,”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好似在心里反复排练过,“但那些都是可以改的。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来,行不行?”
她打量他,好几秒,直到风把银杏枝上刚冒出来的嫩叶吹得翻动,路灯的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影子。
她想起他说“月归,我心疼了”的那个夜晚,想起他把星月项链扣上她脖子的那一秒,想起他在杀青矮榻边掉的那滴眼泪。
那些东西已经隔了很远,却又很近,近到她现在站在这里回想,也觉得很心痛,但她一已经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说你犯了个小错误,”她话音平平淡淡,“哪怕你最开始来找我,是为了给另一个人出气;哪怕你答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报复。这些,我都已经原谅你了,不是么。”
银杏摇曳,摇来丝丝雨滴,她没有撑伞,“我们都难以信任对方,你还要多少次机会,我又还能给你多少次机会?”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她没有给他机会。
“爷爷说了,我们的事,到此为止。”她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看着他,最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很深的水里,沉下去之后,什么都不剩。
月光微微、细雨绵绵,她正要转身走,手腕却被人从后握住,后背被揽入一个温热滚烫的怀抱。
“小月亮,你怎么能就这么抛弃我?”秦瀚宇站在月华里,撑伞紧紧搂住她,眼圈红到执拗,“小月亮,你不能这么对我。”
只在刹那间,闻月归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咬住下唇强忍着,心肠软到极点,想要回身狠狠抱住他。
可她怕了,想起闻雨恩、闻老爷子,她太怕再在一起,会继续伤害到亲人。
“你如果介意这个,可以先抛弃我。”
秦瀚宇瞬间破防,双手将她扳回身,注视她的眼睛,满是泪意,“月归,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什么坏事也没干,你说分手就分手,说得那么轻松。”
“你到底有没有真的爱过我?”
“爱过,但也只是过去。”她深吸口气,一把甩开他,咽下苦涩,转头双眼明净冷然,倒退着慢慢走入雨中,踏碎满地片片月光,语气寡淡坚持:“秦瀚宇,爷爷说得没错,我不能被同一个人欺负了两次去。”
“淋了雨,我只会往前跑,绝不回头。”
他渐渐松开她,被她坚决的目光伤到,喉咙如有千斤重,发音都很困难,“如果这次你放开我的手,我们就再没有机会了。小月亮,我也不是每次都能轻易回头。”
“那就这样吧,对我们都好。”说完,她转身跑走,飞快穿过银杏树下那片路灯的光,走进教学楼后面的暗处。
他没有追上来,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她躲在暗处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棵银杏下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寂寥冷清。
她收回目光,抹去眼角泪水,继续往前在,眼泪却再也抹不完了。
秦瀚宇在原地又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学生开始朝他这边张望,久到图书馆的闭馆铃声响过第二遍,才转身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停了十几秒,然后直起身,拧动钥匙,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段空无一人的校园小路。
但照不亮他心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四月初,他的新戏在影视基地开拍,民国军阀戏,他演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地方军阀,穿深灰色的军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别一把驳壳枪。
戏拍得很密,每天从早到晚,收工之后他回酒店倒头就睡,把自己累到没有力气想别的事,可有些东西不是累就能压住。
四月底一次中场休息,他坐在布景旁边的折叠椅上喝水,军装的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枪套解下来搁在腿上。
旁边的助理小吴在刷手机,刷了会儿忽然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说“老板,你看这个男孩子还挺帅的啊。你年前不是说想签几个艺人,你看这个可不可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个九宫格配图,最近的一条发了六张照片,貌似是某个活动现场。
他没心思看这种,摆摆手,小吴继续给他放图。
“老板你看,这是非常板正的帅气,有种精英范儿呢。”
他一瞟,瞟见熟悉的人,许珩之。
真是什么糟心来什么。
“拿远点。”他看到许珩之就莫名烦躁,不能说许珩之有什么错,但毕竟是他和她之间不信任的源头。
“照片收了,这个不签。”他不想再看,拿着水瓶起身,准备喝口水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