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葬礼
突然,身后的门被推开,尘砚已幻化作人形立于门槛之内,怀中紧抱着陈夫子。
容尚峰距他最近,趋步上前,目光掠过他怀中之人,问道,“你,有何打算?”
尘砚低垂着脑袋,视线在陈夫子身上半响才开口,“我打算回趟小院,你们,不要跟来,容宸那边应该还有事情,你们要是实在没事干,不妨去助他一臂之力。”
言罢,他不再理会旁人,自顾自地离开。
孟希言还想追过去,却被林喻伸手拦下,众人只得目送那背影抱着陈夫子一步步消失,又过了会儿,几人也动身下山。
尘砚抱着陈夫子走回小院,一路上虽遇见不少人,却鲜有人投来目光,纵有视线拂过,也只一瞥便错开。
毕竟近日亡者众多,街巷间抱尸而行的人并不少见,这般情景早已司空见惯,无人再有闲心去问一句旁的。
原本一直进不去的院门,此刻却被“吱呀”一声推开,尘砚低着头往里走,院里的依旧荒凉,只是,这次,再没了那些视线。
尘砚从屋内搬出一把长椅子,用袖口仔仔细细擦了擦椅面,才弯腰把怀里的人轻轻放上去。
他将陈夫子的衣袖理平,又把那双逐渐凉透的手放进衣摆里裹好,为夫子整整齐齐收拾了一番,院中场景就好像夫子正在打滚似得。
“夫子,到地方了。”他蹲在椅边,仰头看着老人安详的脸,“你来过这里吗,这里是我一直住的地方,咱们晒晒太阳,日头不烈,不晃眼。”
他转身去搬旁边的矮凳,把凳子摆稳在长椅旁,自己坐上去,静静看着陈夫子。
风过竹林,沙沙地响。
尘砚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夫子鬓边一缕乱发捋到耳后,指尖碰到那冰凉的皮肤时,他颤了一下,却没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半晌才慢慢落回身侧。
“你以前总说,我字这么丑,是当不好夫子的,少主跟着我,可是遭大罪了,你说,要教我写字,”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笑意,“我这些年,没事就偷偷练,等会儿,等会儿我写给你看,你别嫌我丑。”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的书案边,拿起笔,蘸了墨,铺开一张新纸,手腕悬在半空,却半天落不下去。
窗外的竹影落在纸上,晃来晃去。
尘砚握着笔,站了好久,忽然把笔轻轻放回笔架,转身走回长椅边,重新蹲下来,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额头抵着陈夫子的膝头,声音闷得发哑。
“我不写了,写不好……你醒了,你教我,好不好?”
尘砚的声音散在风里,竹林沙沙作响,却再无人应声。
“夫子,”他轻声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气我以前总偷懒,气我总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老逃课?”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等我闲下来,再跟着你学也不迟。”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陈夫子听,“可现在……”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重新蹲好,双手轻轻握着陈夫子那只逐渐僵硬的手。
“夫子,我冷,”尘砚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前每次我从外面回来,你总说我身上凉,要给我暖手。现在换我给你暖,好不好?”
他把陈夫子的双手合在自己掌心,用力搓了搓,像是这样就能把温度传过去。可那凉意却像是透过掌心,一直钻到了他的骨头里。
夜幕降临时,醒魂草自墙根悄然蔓延而出,青灰色的藤蔓贴着地面游走,稀疏地缠上陈夫子的足踝。
尘砚挥刀斩去一茬,新芽紧接着便生出一茬,细嫩的茎须重新攀附上去,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从黑夜斩至黎明,又从白昼熬回深夜,刀起刀落不知疲倦,院里落满断草,转瞬又被新藤覆盖。
日复一日,尘砚终是停下了动作,不再驱赶,只眼睁睁看着那枯黄的藤蔓顺着袍角攀援而上,绕过腰封,爬满长椅扶手,在最高处绽出几簇细碎白花。
与此同时,他膝上先前撞出的裂痕泛起微光,像一捧温水自裂隙中淌出,暖意流遍全身,伤口处传来细微的痒意,缓缓弥合如初。
他静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些白花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破碎,“夫子,事已至此,你竟还在护我?”
无人应答,只有藤蔓上的白花随着夜风轻颤。
孟希言等人前前后后来过小院好几次,每次都始终不得其门而入,那扇斑驳的木门像封得死死的,将小院与尘砚一并从这世间隔了开去。
尘砚亦不愿踏出半步,整日守着院中那具愈发冰凉的身躯,仿佛外边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干系。
今日无人叩门,他却破天荒开了门,却在门口撞见了苏漠齐与容尚峰。
二人正蹲在地上把玩弹珠,一红一蓝,在地上滴溜溜乱转,身后堆满杂物,竹筐、麻绳、黄纸、素布散了一地,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口棺木。
见尘砚现身,苏漠齐急忙起身,因动作过猛险些跌倒,被尘砚伸手扶住,“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容尚峰笑道,“左右无事,希言他们在城中忙碌,我们便在此等候。”
见尘砚目光向身后探去,想起他先前对旁人的抵触,容尚峰下意识想要遮挡。
尘砚推开他走过去,手掌抚上棺身,那木料虽未上漆,却被打磨得很是平整。
苏漠齐在旁解释,“这是我们要连夜赶制的,这两天死的人太多了,棺木售罄,虽做工粗糙,但用的是上等黄花梨木。”
尘砚未回头,手中慢慢搓开一摞纸钱,“黄花梨木从何而来?”
苏漠齐讪讪一笑,摸了摸后脑,“城主府的,反正人死灯灭,物尽其用,否则倒是便宜了他。”
尘砚捏着纸钱的指尖顿了顿,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容尚峰还在找补要怎么说这一地的东西,毕竟此前尘砚始终不愿直面陈夫子已逝的现实,稍有不慎,便怕再触痛他,却听见尘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我不懂丧葬之礼,”他回身正对着容尚峰,目光低垂,将双袖拢于身前,郑重行了一礼,脊背微躬,姿态谦卑得近乎恳求,“一切便有劳你了。”
容尚峰目睹此景,心中百感交集,他上前一步,稳稳将人扶起,“放心,万事有我。”
灵堂便设在尘砚旧居的那方小院,檐下素白麻布低低垂挂,庭中铺了粗席,灰白的席面自阶前一直延至棺前,棺前设一方木案,案上青铜香炉稳立,素烛两盏分列左右,安息香细细燃着,青烟如线,袅袅不散。
陈夫子身上穿着平日那件青布儒衫,衣襟理得整整齐齐,入敛之时,仿佛只是倦了,和衣而眠。
容尚峰将素木牌位与笔墨一一备妥,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