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尘砚闭门不出
苏漠齐反应最快，疾步抢至陈夫子身侧跪地，俯身探出指尖搭上其腕脉，唯恐漏掉半分生机，林喻亦紧跟而上，一边熟练地按压止血，一边细细观察陈夫子面部神态变化。
然而种种征象皆指向同一结局——脉息全无，气息已绝，气数已尽。
孟希言偏过头不敢再看，苏烬却随手掷出三枚铜钱，铜钱在半空翻旋数圈，又分毫不差地落回掌心。
他看也不看，目光投向孟希言，笑意浅淡，“实验尚算圆满，只可惜他阳寿已终，神仙难救。”
“住口！”孟希言怒喝一声，手臂一振，挥动铁扇裹挟着淬了毒的细针直取苏烬要害。
苏烬指尖轻扬，铜钱破空而出格挡暗器，只听叮当数声脆响，那铜钱擦着扇缘向上激射，去势凌厉，精准斩断束缚容尚峰的绳索。
绳索乍断，容尚峰身形顿失依托，不受控地向下坠落，孟希言急忙飞身迎上，双臂一展将人稳稳接住。
再回首，只见苏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妖异笑意，“不必言谢。”
接着响指清脆而起，一团血雾骤然炸开，浓烈腥臭瞬间充塞四周，无孔不入。
孟希言与容尚峰猝不及防，被那股恶臭熏得俯身干呕，几欲窒息，待血雾散尽，苏烬的身影已杳无踪迹。
孟希言强撑着地面缓缓起身，站稳的瞬间，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每一处阴影与角落，然而暗处已无半分异动，连风声也听不见了，好似那些人从未存在过一般。
尘砚仍僵立原地，双腿像生了根，双眼死死盯着台上那具再无生息的躯体，目光空洞得吓人，整个人宛如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雕。
苏漠齐收回搭在腕脉上的手指，缓缓站直身体，林喻亦随之起身，看了陈夫子一眼，向孟希言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让人不忍去看。
容尚峰行至尘砚身侧，此刻他已无心维持幻术，原本笼罩周身的虚影彻底散去，一具骷髅赤裸裸地伫立当场，骨骼嶙峋，尽显死寂。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尘砚肩头，低声道，“节哀。”
尘砚身躯剧烈颤抖，肩头猛地一缩，随即用力推开容尚峰，嘶吼道，“你胡说什么！”
他踉跄着扑向陈夫子，却在距其仅一步之遥时骤然停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颤抖着，不敢再近一分。
“你，我们，”
苏漠齐嗓音沙哑，喉间的字像被什么堵着，良久也没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希言望着眼前众人，沉默片刻，开口道，“我们先出去吧，尘砚，有事唤我们。”
说罢便拉着三人退至门外，各自散开数步，驻足警戒，以防还有敌袭。
门内，尘砚周身气力尽泄，颓然跪倒，膝骨撞击地面，震出几道裂痕。
他只觉得难受，胸腔里空空荡荡的，好累，好重，比被苏烬用兵器填满骨头的时候都重。
他不敢去抱那具身体，只是过了许久才轻轻牵起陈夫子的手，冰凉，软绵，无力。
“夫子，地上凉，别在这儿睡啊，起来呗，我带你回去，回去再睡。”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尘砚将头骨一点一点，小心翼翼贴在陈夫子的指尖上，“夫子，我难受，好难受啊，你和我说说话呗，求你了。”
……
“夫子，除了少主和你，我没认识的人了，他们，都死了，可我，其实不想见少主，他，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好好，好好活着了。”
“夫子，你不能，不能留我一个人啊，我，我，我们，好不容易，才重逢啊。”
……
“夫子，求你了，我错了，我错了，我应该听你的话的，我算什么东西啊，我能求得什么真相啊，我就应该找把土把我自己埋了，我出来干什么啊，我本就死了，为什么要出来啊！”
“夫子，你和我说说话吧，求你了，这里太安静了，我害怕，我，我害怕。”
……
他把脸埋在陈夫子渐渐冷透的手心里，骨骼摩擦出细碎的轻响，好想哭，却掉不出半滴泪。
孟希言在外面总往里面看，脸上的担心怎么也藏不住，苏漠齐轻叹一声，却也不由自主地随着孟希言的目光往门边扫了一眼，低声劝道，“既是你让他独处，便不必再看了，有些事，只能他自己熬过去，你我再看也无用。”
孟希言霍然回头，眉峰紧锁，她上前一步，紧盯着苏漠齐，质问道，“你这是在宽慰我，还是根本不在乎？
苏漠齐避开孟希言的目光，神色淡然，“都不是，我只是称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孟希言闻言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的怒色几乎要化作实质，她上前一步逼近苏漠齐，“事实？人命关天的事，你就只拿这种话搪塞？”
苏漠齐被心里也不好受，嘴上却分毫不让。
“首先，我与那夫子并无交情，他生也好，死也罢，本不在我关切之内，其次，我与尘砚也不熟稔，我救他，也不过是因你们，最后，逝者已矣，无力回天，再多的焦虑也不过徒增烦扰。”
他每说一句，孟希言的脸色便沉下一分，等第三句落地，孟希言再也压不住胸口翻涌的情绪，怒喝一声，“苏漠齐！”
她脚步一踏便要冲上前去，却被林喻眼疾手快地从后拦腰抱住，硬生生逼停了下来。
孟希言双目赤红，挣扎着指向苏漠齐，声音发刺，“往日竟未发觉你这般冷血！人都已经死了，你却在这里一条一条划清界限，苏漠齐，你良心能安吗！”
“希言！”林喻急忙喝止，双臂死死箍住孟希言，急切道，“莫要口出恶言！阿齐绝非此意，他素来嘴硬心软，你又不是不知，何必在此时——”
孟希言厉声打断，浑身的力气都在与林喻的钳制相抗，“那他究竟是何用意！你自己问问他，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曾有半丝人情！”
“我冷漠？”苏漠齐忽然嗤笑一声，满含自嘲，他转过头来，斜睨着孟希言，“原来在你心中，我便是如此形象？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如你所愿，我就是冷血无情，如何！”
“苏漠齐！”林喻松开孟希言，转而一把紧紧抱住苏漠齐，语气又急又痛，“休要胡言乱语！她此刻心绪纷乱，才说出这些混账话，你跟着她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