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 用兵
“前锋已至,并军主力最晚明日午时便到。”云映初默然一阵,复又抬头问道,“单论并军中军威望,你认为他们会当即听命攻城吗?”
张历断然摇头:“夫人不可存此侥幸。”
他听见云映初试探问起此事,便知晓云映初是想趁司隶校尉摆平军中暗流倾轧的这段时间里,分调出一部分兵力协助身后粮草运输。
想法非是错。祁城方位在此,两侧虽有山峦但不足以据险,邻近城关皆需东望,无以为助,为接应粮草辎重所布下的层层兵马近乎占去城中一半,而且可以想见的是,一旦接敌,必为血战,相较于城外投鞭断流的并军,他们才是禁不起消耗的那一个。云映初想要尽快收回被粮道牵扯的兵马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太险了。
“城中人数为劣,抗敌无裕,否则有城破之虞。”张历有些着急,“倘从此计,夫人便是授颈于敌。”
云映初不以为忤,在张历道出缘由后便略一颔首:“是我疏漏了。依长史之见,而今不必有变,只待粮至再闭城坚守,可是?”
张历向她拱手:“正是。”
“便照长史所言。”
......
待到天明,城外远处果然显现出并军主力的身影。有了司隶校尉督促施压,并州军营寨的轮廓在一日内拔地而起,从祁城派出去的斥候也开始频繁回报四处发现的敌军踪迹。
待到夜间,祁城两侧就受到了第一次袭扰。
云映初在亲卫的陪同下走上城墙,向外的砌石梁柱上间或插着锋镝箭簇,在一旁炬火的映照下闪着锐利寒芒。
张历紧随云映初身侧,他手中执弓披挂整齐,目光掠过余留下来的刀箭痕迹时,眉头虬结出深刻的阴翳。
“这回来的人武力不俗,但是战意远比昨夜并军前锋更盛。”张历声音深沉,“除了祁城两侧,身后的粮道附近也有交兵。”
“看来司隶校尉的话在并军中还是有些分量。”炬火照耀下,云映初面容与张历等人是如出一辙的肃穆阴沉。“粮道上守卫的兵马不少,他们不会看不出端倪,至多明日晚,并军就该动手了。”
张历点头同意:“臣今日亲去察看过,各部俱已做好准备。”
言毕,云映初长久无言,张历心下奇怪,开口询问:“夫人有想法?”
云映初目光远放,左手手指不自觉地环握着右手手腕来回摩挲,一看便是心有所思。
“当日我让黄卢去并军大营说的是,我为迫窦司马不令其危徐州特地停驻祁城。”听闻张历所言,她收回目光。“一个久居内闱的深宅妇人,为了母家来找主将讨要说法,又不肯亲至前线当面训问......但有风吹草动,她当是不敢久留的。”
“夫人的意思是?”
云映初转头看向张历:“司隶校尉或许会以为粮道上守备的兵马,是留给我撤离祁城所用。”
“不乏此理。”张历顿时明白了云映初意中所指。
城中兵马紧缺,而粮道漫长,如今设兵的几处都是他与云映初斟酌再斟酌之后选定的生死要地,哪怕如此,各处的兵马守备仍然紧绷得无一丝余裕。
“倘若放出消息,让并军知道我仍在城中,他们或许难以想到这条路会用来运粮。”云映初说道。
张历接过她的未竟之意:“如此好让粮队瞒天过海直到城郊,也能收缩防线到近城数处。”
云映初颔首:“长史认为可行吗?”
......
“当真?”
并州军大营中军帐中,一人半跪答道:“我亲眼看见,丙夜初时祁城北墙上有卫队簇拥一女子行过,此外问及兵士,多道他们是为护卫武宁侯夫人所以驻守此地的。”
“你可见着那女子身边的兵士俱是什么打扮?”司隶校尉端坐帐中,追问道。
帐中答话的甲士听令描述了一番自己所见。
“果真是徐州与边军两处打扮,看来此人确是武宁侯之妻无疑。”
举足轻重的消息来的远在司隶校尉意料之外,一瞬间的惊喜立刻被铺天盖地的疑虑取而代之。
司隶校尉挥挥手让答话的甲士退下,待帐中再无旁人,他召来自己带出来的亲信裨将。
“云氏仍在祁城。”
司隶校尉站起身,一路走到舆图前站定。
洛阳来的裨将也随他走到舆图前,低声说道:“这会不会是傅翾设下的一个陷阱?”
司隶校尉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祁城所在,抬手等亲兵奉上灯盏,他拿着灯盏一路逡巡,祁城、新塘、广临、彭邑、天绥、野原......
天地为棋坪,无数经纬交织的生死气口被灯盏余光连成叵测的罗网。
以司隶校尉对傅翾用兵的预期,他原本是该信傅翾为算计自己所领的南路并军会无所不用其极。
兵者本非大义,更尚诡变,傅翾多年来在沙场与朝堂上的做派恰好印证了他是各中好手。
可是在经历过西北边军叛变围城、两宫相继崩逝的那场京师大乱后,司隶校尉实在无法劝说自己,云映初会是傅翾扔出来诱敌深入的一个饵料。
他自拜于姜府,受姜太后赏识,一路提携至司隶校尉之职,在朝堂上与傅家明争暗斗了十余载,同样在洛阳与姜家且亲且防地过了十余载,无论长安还是洛阳,无论姻亲还是党谋,他分明没有见过一丝真情。
唯独在傅翾与他夫人之间的事上,司隶校尉总觉得处处有悖常理,即便当年姜太后言之凿凿地说,傅翾执意要结姻徐州云氏,是为了日后窃夺神器做打算,但这些年来看着傅翾为云氏处处周全纵容的模样,司隶校尉实在无法劝说自己傅翾与云氏之间并无情义。
司隶校尉将目光再次收回舆图上的祁城。
当年有冯度在侧,云氏就敢犯天下之大不违戕害天子之母,如今有刀兵傍身,云氏难道不敢与自己交手吗?
“不像傅翾的手笔。”司隶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