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偷生
深冬的天,冷冽而清寂,似有薄薄的银纱轻轻覆盖天际,寒风刺骨,宛若刀剑刺来,鹅毛大雪悄然而至。
一艘小船,轻轻摇曳于粼粼波光之上,随波逐流,悠悠然驶向那岭嘉江之宾。
船首立一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白衣胜雪,外披狐裘大氅,绒毛细腻,光泽温润,随风轻轻摆动,恍若云间仙鹤,降临凡尘,说不出的矜贵。他眉宇间透着超凡脱俗之气,浑身贵气浑然天成,举手投足间尽显风华绝代,难以掩其卓绝风姿,宛如自千年画卷中走出之仙人,令人心生敬仰。
身后,自雕花船舫中步出一侍卫,恭声道:“公子,前方靠岸便是到了。”
“嗯。”那白衣男子轻应一声。
“连津,到了那地界,我们便是北临商人,到此是为了谋取商机赚钱的。而我,化名楚黎,称呼我为楚公子。”朝着那广阔的江面远眺,片刻才开口。
“遵命。”
而那侍卫也跟随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去,似乎有东西漂浮在岭嘉江之宾,那侍卫讶然道:“公子您瞧,那岸边是不是有东西?”
那白衣男子定睛细察,沉声道:“似乎是个人!”
“去看看。”
“遵命。”侍卫应声道,心中却也是暗自惊奇,他家主子今日果然奇怪,如此大发善心,难不成是见鬼了。
走近一看,竟是个女子,还有一支箭羽插在后心口,不由惊呼出声,“公子!竟然是个女子!”
那侍卫从冰冷的水边将那泡在水中的女子轻轻捞起来,翻过来欲探其鼻息,入眼却骇然,“啊!”
“做什么!连津,咋咋呼呼的。”那白衣男子眉目间一片冷冽之色,似乎不喜这聒噪咋呼的声音。
连津顿觉失态,只是他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公子你瞧!她的脸!怎么成了这幅模样!”
复而平息,又道:“不过,尚有一息,应当是能救其性命的。公子?咱们要不要救她?”他深知他家公子向来冷心冷性,惯于置身事外。他身为暗卫,什么刀光剑影没见过,然今日却一反常态,心生恻隐,慨然劝言道:“公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白衣公子亦不禁蹙眉,陷入沉思之中。
“救我……救我……”微弱的声音响起,他还是听到了。
垂眸看她,神色淡漠。
他见过太多将死之人了,哀嚎的、求饶的、疯癫的、不甘的……他见过刑架上剜肉不吭的死士,见过刀剑下、火海中拼死护主的忠仆……
却从未有人能在浑身狼狈不堪,形同废人了,还高傲得像只嗜血的孤狼。眼前这女子,明明已至绝境,眼底却仍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一刹那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也是如此模样。
像野草,哪怕被碾进泥里,也要挣扎着破土而出。哪怕巨石压身,也会反抗到底,从那石缝间隙也要顽强生长。
野火烧不尽……
待到春来,风吹又生……
他本不该多管闲事,这与他以往的行事作风不符。
可今日却……
鬼使神差地,他蹲下身,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冷声质问道:“凭什么呢?”
“你告诉我一个救你不可的理由。”声音很轻,很冷,他忽然好奇起来她的答案。
“你救我一命,作为交换,我为你解毒。”
“你身上的毒,名唤神销!我可解!”她仿佛竭尽全力才能说出一句话。她毫无保留,全盘托出,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的境况实在不堪,尽管她不愿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他人之手,可如今的自己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无法自救,只能寻求帮助。眼前之人或许是她唯一的生机,哪怕这人并非善类,她都会不顾一切的抓住机会,哪怕是放下自尊求人,她都愿意……
生死面前,那些都是不足为道。
哪怕是与虎谋皮,也在所不惜。
“这个理由可不足以打动我。”她看不见的地方,那白衣公子眼神一凛,复又玩味的开口笑道:“我亦可寻旁人来解这毒。”
“不……你不必旁敲侧击试探了……”那女子呼吸微滞,眼神呆滞没有聚焦,却忽的勾唇笑了,唇边血痕艳丽如朱砂,“若你想要活,就必须救我。”
“就凭……我若死了……普天之下,再无人能解你身上的毒。”
“狂妄!”
“你不必与我这个奄奄一息之人争这一时长短、逞那口舌之利。你我心下各自了然,我所说的是真是假,你比谁都明白,不是吗?”
刹那间,那白衣男子眸光一凛,眼眸中藏着一抹狠厉。
他知道她说的分毫不差。
可是,她如何识得的?
看出来的?嗅出来的?
她竟能识出他体内的毒?
“此毒就算无药可解,亦可以药压制,你的筹码可不够!”他倒是想看看,她还能拿出什么筹码?
“你所说之法,不过是以毒攻毒……日复一日,难免有损寿数。”她费力开口试图说服他,她不顾一切的抓住眼前这个根救命稻草,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于是话锋一转,“你是习武之人吧,这一身内力恐怕修习不易,此毒不解,要不了几年便会化为乌有,经脉寸断。而且,你会比寻常人等更为孱弱,形同废人。”还有更严重的,她并未说出口。
言尽于此,足矣。
“你……”他抬手钳住她的下颌,指节微紧,却见她疼得闷哼一声,眼眸中却透露着坚毅……
“我不救无用之人!亦不做亏本的买卖。”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郑重道。
“好!若你救我一命,我可为你解毒,并且许你一诺,从今往后凡我力所能及处定为你达成一个心愿。”她诚心诚意的开口,“这个筹码够不够?”
他眼底暗流翻涌,冷笑一声,终是动了几分恻隐,也被她给出的筹码而心动,他身上的毒能解!
至于那一个承诺,他并未放在心上,却也并未回绝。
于是,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迅速将她背后长长的箭羽斩断一大截。递给连津一个眼神,连津立即心领神会上前俯身将眼前女子打横抱起。
“那好,你且记住了今日所言,今日我救你,从今往后,你欠我一个承诺。”
……
檐角银铃在微风中缓缓晃动,晃出些许碎响,却叫人格外安心。侍卫推开的雕花木门,带起一阵淡淡的陈旧药香。厢房里炭盆烧得正旺,红色的火光氤氲着,泛起阵阵暖意,却暖不透倚在榻上的姑娘那苍白的,毫无生机的唇色。
“天山雪莲丹一粒,化水,在辅以参片,给她服下。她若是能醒过来,便准备拔箭。”楚黎的玉扳指叩过檀木药匣,稍作停顿,便将它重重合上了。
蓦地,侍卫连津被吓一跳,捧着药碗的手微微一抖,滚烫汤药泼出几滴在那木桌上,洇出几点深色的痕迹。
“属下僭越,但有一言要说。”连津单膝点地,目光掠过屏风后昏迷的少女,“公子,原先计划三日后前往那四国交界处的肆城,如今救了这女子,她若是昏迷不醒的话,是否要更改原本的入城时间?”
“不必,无论她醒与不醒都要准时入城,不可耽误。”楚黎语气中带有不容置疑的意味,那是身居高位者与生俱来的、自带的杀伐果断。
“遵命!公子……”连津犹豫不绝,他心中有一个想法,纠结要不要同他家主子说。他知道他家主子一向光明磊落,不屑做那些利用女子的事情,可是如今情况特殊。
“你想说什么?”楚黎眼眸一扫。
连津即刻抱拳,单膝跪地,“公子,那处鱼龙混杂,此番前来所带人手也太少了些。过几日入城,怕是情况更加复杂,恐遇不测。若这姑娘能够同行,或许是个不错的幌子,能够掩人耳目……”
他压低声音,微微抬头仰视着楚黎,“公子何不借了这东风?”
“待她醒来再说吧!”顿了一会,那白衣公子才开口,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大氅,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