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七章
被夏嬷嬷由府外强押过来的澜相怡,正巧听到了厅堂内传出的交谈。夏嬷嬷倒是有心,在母亲与父亲发作时,便是刻意顿住,躲在一墙之外。故意让澜相怡将这些真话听了进去。
母亲冲父亲吼出的每一句话,都不仅是这一世的实话,更是前世的真相——前世她与李翎沦落沧州,为了口米面拼命挣扎的时光。
李翎每次回来的伤,以及那一次耗尽一半家财请出一次神医的诊费,包括她常算着银子在镇内菜市跟老板对砍菜价的那些日常。
送王婶子的那两块腊肉,还是她因不懂如何熏制,被隔壁一个大爷骗了二两银子才得的几块。后来她寻人问过了,其实最贵也是几贯钱,根本用不着二两这么贵。与她关系不错的几位娘子,听完腊肉的事后,还说她傻,好骗。
李翎回来后她还扑在他怀中哭过,说自己好像脑子不太好,竟是因着几块肉被人骗了银钱。他自己身上当时还带着尚未痊愈的伤,那时他轻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注意分辨,倒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信任。沧州不是京城,你我也不是郡主世孙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下回注意就是。”
他话是如此说,而是下回回来,却又带来了鼓鼓囊囊的钱袋。
而这些...
原来是可以不用发生的。
重活一世,她方才得知。前世她与丈夫的人生,都被此刻厅堂内那句‘凭什么’毁了。
至于此刻,澜相怡才彻底顿悟沧州百姓怒骂外婆‘妖后’的含义。
莫说百姓,她也恨妖后。恨死了。
前世身处沧州的澜娘子,何曾想过真相竟如此残酷。难怪...她总觉得李翎一直知道些什么,而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母亲的每一句话,甚至包括那句‘凭什么’,对澜娘子来说都太残忍了。澜娘子若听了,一定会承受不住崩溃。而她会更想反问长公主三个字:凭什么?
夏嬷嬷的视线投了过来,澜相怡无畏对上她,道:“嬷嬷,不要苦心让我刻意听这些。放心,我不会同情母亲,更不会怜悯她。嬷嬷你就当我是个任性的白眼狼,这样你们心里说不定会好过些。”
“更何况——”澜相怡话音一顿,冲已经变了脸色的夏嬷嬷挑衅一笑,道:“我姓澜,是澜家女儿。我本该在澜府长大才是呢,嬷嬷。既然她已觉我无价值,那求嬷嬷你行个好,在她耳边吹口风,便送我回澜府呗。毕竟我看她挺听嬷嬷话的。”
“送我这澜家女儿回澜府,我一定会对她宋栖捂感恩戴德。”
“你——”
夏嬷嬷指着她,似被澜相怡激怒了,但她除了一个‘你’,似乎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毕竟澜相怡这些话术,根本就与市井之民无异。毫无章法礼仪可言,她也不知该怎么回嘴。
“外面是何声?”
长公主的话传了出去,夏嬷嬷看了澜相怡一眼,便冲下人们招手。随即众人便带着郡主进了堂屋。
步入堂屋,身侧那两个侍女终于放开了她。澜相怡在双臂被松开后,拍了拍手。顺势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丝毫没有将自己对面那面色黑沉的母亲放在眼里。
“相怡,你没什么可说的吗?”
“能有什么好说的。”澜相怡对上长公主,道:“如你所想,我确实与某位公子私通了。清月看见的血,也不是葵水。我如实相告,母亲这回满意了?”
“那个男人是谁?”
“恕女儿不愿相告。”
“呵。”长公主没有怒,听见这些话,反倒是笑出声,“是鹤子翎,对吧?”
“... ...”澜相怡面不改色:“不是。”
“看来就是他了。”长公主彻底确认了,“相怡。我是你母亲,从小看着你长大。你的心思,我还不能不懂。你啊,莫非依旧在挂念你舅舅的那个未拟写的赐婚圣旨?”
“我说过,李家非好归属。而事实也验证了我的话。李氏一族被满门抄斩。母亲是在为你好,你怎么就没听进去?”
“为我好?”澜相怡被三字气笑了,她红着眼看着眼前的母亲,这位印象中端了两辈子长公主威仪的狠心之人,只觉心口一阵发酸:“龚家的龚锦书,就是好归宿了吗?”
“究竟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好?!”
“澜相怡,这便是你与本宫说话的态度?!”
当这句自称响彻整个堂屋,别说澜相怡,连澜衍都不觉瞪大了眼。
本宫...
自幼生养她的母亲,头一次对她这个女儿用了这个自称。而一旦她对她用属于长公主自称的‘本宫’,便预示着此刻的她们二人的立场并非母女家事。
而是澜家二房澜衍之女与大睦长公主之间的身份差距。
“够了!”
一声怒喝响起,澜相怡寻声望去。那是父亲澜衍。他低垂头,双拳紧握。甚至能看清,他在那句‘本宫’出来后,竟是连呼吸都是抖的。
“长公主的好,恕澜某与小女无福承受。”澜衍似下定决心一般,大步走至刚被他那一声‘够了’的音量吓懵的澜相怡身侧,牵起女儿的手。
“这个被梅氏妖后所谓的规训笼罩的公主府。莫说是相怡,就连身为驸马的我也承受不住了。”澜衍道:“澜某果然...不该一度忍耐你口中所谓最是值得‘信任’的嬷嬷...否则女儿也不至于被如此对待...”
“?!”
“澜衍,你要做什么?”
“回澜府。”澜衍侧身眯眼看向方才押着澜相怡进来的夏嬷嬷,“你始终未曾看清,李将军为何宁可让孙子做侍卫,也不愿联系你。更未看清我大哥澜毅与龚尚书为何会如李家一般态度。栖捂,他们的拒绝均只有一个原因。不是你孤立无援,是你自己将自己置于了如此境地。”
“啊?”被父亲挡在身前的澜相怡,眨巴着眼。刚酝酿好的情绪被卡了回去,竟是瞬间有些傻眼。
她爹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了?澜相怡心想,自己身上那点叛逆果然是有遗传的,不是遗传娘,而是遗传爹啊?
哎不对啊,她不叛逆。应当是很怂才对,胆子也小,非要人逼一把才能硬气一回。莫非...这才是从老爹身上遗传来的吗?
糟糕,好像发现了亲爹的秘密。
“... ...”
长公主紧咬下唇,并未说话,澜相怡只见母亲被气得双手攥拳,黑沉着一张脸,随即看向夏嬷嬷使了一个眼色。夏嬷嬷当即会意,便走到堂屋门前站着,不许澜相怡随父离府。
“今日谁都走不了!”夏嬷嬷:“来人!”
随着此声,周遭开始响起一阵脚步声。原本堂屋外守候的护院闻声纷纷朝堂屋处聚拢,将整个堂屋敞开的大门围了起来。见此,澜相怡咬牙从父亲身后走了出去,怒极的她竟是以迅雷之速,冲至已有些小人得志的夏嬷嬷跟前。
侍卫本要拦她,奈何她是郡主。若无明确命令,根本无人敢动。更何况,澜衍的眼神也如刀般盯着那群试图伤害澜相怡的侍卫。
澜相怡刚抬起手,就被夏嬷嬷抓住。夏嬷嬷显然知道她要做什么,蹙眉冷笑:“郡主,你为何会以为老奴该站着给你打?”
“哦?”澜相怡挑眉,只是脚下抬起右脚随即用力一踩。只听一声吃痛的倒吸声响起,夏嬷嬷在那一脚踩下去的刹那,脸色都几乎变得扭曲。
“可我也没打算掌掴嬷嬷啊。”澜相怡甩开嬷嬷的手,侧身拉开距离,重新快速跑回澜衍身边躲着,竟是调笑道:“夏嬷嬷。我可真为你惋惜。”
“惋惜你,竟没胆量跟你曾信守忠诚的梅家一起下阴曹地府,反而来霍霍摧残皇族宋家女。”说此话时,澜相怡的神情由原本的调笑转变为厌恶:“夏嬷嬷,你该死!”
随着这句‘该死’,屋外响起小太监慌忙的通报声,不等长公主当众发作,这惊慌的传报声便先行传进了被堵死的堂屋。
“报!公主,澜家主来了!”
“什么?”
长公主错愕一瞬,等到小太监从堵在门前侍卫中挤进来,当场跪在了长公主跟前,又再听他道:“是老太君。”
“他们说,老太君年迈思念孙女,所以让澜大人过来...来...”
“吞吞吐吐一句话都说不清,来作什么?”
“来接郡主回澜府陪伴老太君长住!”
“长住...”长公主听见这句‘长住’竟是难得愣住了,脚下往后踉跄了两步,怎么也没想到,澜府那个平日慈祥的老太太会在这时候让大儿子过来接孙女。
还说长住?
这是什么意思,她那个诰命的婆母,是打算要跟她抢女儿吗?
泰康帝不在了,她弟弟没了。而今她更是开始失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