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风声
幸胜平缓缓道:“这件事我和你妈妈商量过了,我们一致认为海外高校对你以后的发展更有利,你也不需要继续和同学们卷。就像这次省三好的评选,不用再和那帮人计较。”
孟铃在一旁附和,说已经联系机构咨询申请的事了。
逃避高考,不仅让他这三年的努力如同竹篮打水,而且更像坐实了他太子爷的传言。孟逾川辩白:“我是正当竞争。”
“这我们当然知道……”
银色奔驰顺着车流驶入海底隧道,窗外的指示灯快速闪过,如同水母触须,在黑暗中发出一道暗黄的光带。一轮劝说以孟逾川的沉默画上句号,奔驰开出隧道,在层叠高架桥的阴影下拐入小区。
幸胜平去地下停车场,把母子二人放在单元楼前。
“学校的事情传出来,影响不好。”孟铃趁幸胜平不在,低声道,“而且你妹妹要中考了,压力很大,你这些消息也影响她上学的心情。”
他们站在电梯前,白色的墙上有灰色的鞋印。这是孟铃与幸胜平结婚后的第二个房子,二手精装修,比一中老城区的学区房大,孟逾川和幸杏平常住校,很少回来。
他盯着角落的鞋印,它们高矮不一,都是邻居小孩无聊时的产物,他偶尔放假在家时,也能听到楼下传来小孩们哇哇的喊叫和大人的怒吼。孟铃喜欢这里,她有时会说那些小孩很像他小时候,抑或从邻居那得到些应季的蔬菜。
幸胜平的脚步在门口响起。孟逾川收回目光。
嗯,知道了,他说。
他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一直持续到高考前一周。然后在一个炽热到汗流浃背的午后,悄无声息地清空了课桌。
时过境迁,同样的季节下,空气闷热。奶茶里的冰块已全化成水,变成浮在顶端的透明液体。
周嘉宁见裴凝低着头一言不发,急忙找补:“但是,但是!你哥当年应该真是被人做局了!黑皮那些话我特意没信,你猜我那个一中毕业的室友说什么?他说沈忆后来和张执彦在一起过。”
他小心翼翼道:“所以你也别难过,我相信你哥是个好人。”
裴凝抬头:“那你今天找我是想说什么?”
孟逾川确实应幸胜平和孟铃的安排去读了海本,他那些高中往事随着一张机票变成了别人验证不及的绯闻,来也匆匆,去也无声,除了蒋铭,没人知道他回到了白港市。
高中的事情早就该翻篇了,裴凝想,但周嘉宁迟疑着说出了故事下半段。
“这事确实过去了,但最近……呃,大环境不好,似乎很多企业都在清查过去的账。”他斟酌词句,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我听说,幸叔他们所在的单位最近也在搞这个,好像还有人在办公楼打起来了……”
裴凝想起孟逾川和她说过的内容,心头一紧,周嘉宁顾左右而言他,反倒提高了这传言的可信度。裴凝相信他知道内幕,但当务之急是让他别信。
“这么有细节的消息,你从哪听说的?我都没听说过。”
“我没有骗你,我也没必要这么做。”
“那找我是……?”
周嘉宁抓了抓头发,吹出的发型此刻变得蓬乱。他有些烦躁:“我是觉得你和你哥关系不错,不知道怎么开口。”
“幸杏,我听说了一些事。”
夕阳落下,橘红弥散,深邃的蓝逐渐将天空包围,圆月高悬。
周嘉宁把黑皮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并补充了他从多方佐证过的结果。事实上黑皮的推论不是空穴来风,他艰难地说,孟铃供儿子留学的钱来路不明。
当年埋下的隐患如今面临爆雷,一笔大额贷款记录浮出水面,贷款人为孟铃,实际偿还人则是她与幸胜平。如今这笔贷款还没还完,追查贷款名义的工作人员就找上了门。
现在看来,这笔贷款资格与名义双双不成立,若二人现在不撇清关系,幸胜平很有可能以涉嫌挪用公款为由,停职接受调查。
再往后裴凝就听不太清了,她脑子里嗡嗡作响,记忆停留在最后一句“当心家产”。
“你还好吗?”周嘉宁想宽慰两句,却发现裴凝呼吸急促,额头碎发间冷汗涔涔。他又重复一遍,然后被她打断:“我知道了。”
周嘉宁看着裴凝站起身来,操场上的照明大灯已点亮,把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也跟着站起来:“知道什么?你不会要去告诉孟逾川吧?他未必不知道这些,我告诉你是觉得你不该被蒙在鼓里!”
“你爸公司现在资金链不稳,很多业务部门面临重组,想要趁虚而入的人不会少。我没有不好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当心被人利用。”
周嘉宁的话淹没在风里,跑道上的学生收回视线,蚂蚁般继续前进。风一吹,更冷了,裴凝想走,手腕却被捉住。回头对上周嘉宁欲言又止的神情,问他还有事吗,他又不回答。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幸杏的身躯居然可以发出这么低的声音,裴凝先一愣,旋即意识到是自己心情太差。
“等一下。”
“还有事?”裴凝抽手,没想到周嘉宁握得更紧了。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流云缠绕悬月,浓重的夜空中繁星点点,操场后的树林中传来归鸟啼鸣,随后枝叶响动,只剩风声。
裴凝站住了,热意随着他的掌心传递到周身,他张了张嘴,吐出四个音节。
声音清晰地传到耳中,但她错开视线,不远处的跑道上有男男女女相伴而行,他们身旁快速掠过一个个校园跑的学生,脚步碾过欢声笑语。
她始终没看周嘉宁。
风停了,天更冷,皮肤相接的地方触感更烫,和他快速泛红的手臂一样,裴凝看着他缓缓松开自己,而她则伫立在看台边沿一言不发。
“不好意思,我有点太唐突了。”周嘉宁退开几步,但很快又折返回来。
在彻底离开前,她听见他说,他是认真的。
裴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
她推开门,其余舍友已回家,只有秦天晴一脸惊奇地从座位上转过来,问了句“怎么才回来”。
裴凝勉强笑笑:“你怎么还在,这周不回家吗?”
“本来是要回的,我临时决定不回了。怎么样,周嘉宁找你说什么了?”她把综艺暂停,寝室内骤然安静,“哎,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嗯?”
这下秦天晴也八卦不起来了,她收敛笑容,“你没事吧?”
“没事。我先去洗澡。”
浴室是六人寝内唯一独立的空间,温水兜头淋下时,裴凝才感到一丝丝清明。手机传来周嘉宁的消息,他把和黑皮见面时偷录的录音发了过来,除此之外只有一句“早点休息”。
她又切换回自己的微信号,和孟逾川的对话框还停留在傍晚的那条:
「回宿舍后报个平安。」
她双手水珠未干,来回敲了两遍才发出去:「我到宿舍了。」
将近十点了,她精疲力尽,吹干头发后就早早爬上了床,秦天晴很识趣地没有追问。随着床帘“哗”地合拢,裴凝躺了一会儿后才有力气看手机。
「孟逾川:这么早。」
「惜字如金小姐:?」
「孟逾川:上次见面不还闹着要玩通宵吗?」
裴凝心说污蔑,她这次回了个「。」
她脑子里仍旧乱乱的,但心情平复了不少,周嘉宁的本意是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