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太学不允许荡秋千
程析嘴角一抽，对井真成道：“还没轮到你呢，先回后头排队去。”
井真成一边点头应着“好的好的”，一边退回去，临走前还不停偷瞄崔载元。
这一番打岔下来，程析眼见崔载元脸上神色虽没什么变化，仿佛平素就是被这样议论一般，那颗头却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领子里去。
程析连忙出声安抚：“崔同学，你别听别人瞎讲。太学里的大家都是一心只读圣贤书，听风就是雨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又道：“那我顺便问一下，你方才说想开安眠的药，睡不着，是因为心里压着事吗？还是——”
话没说完，崔载元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声音沙哑道：“不必了，在下身体并无大碍，先回去了。”
“哎，哦，那你慢走。”
目送着崔载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程析叹了口气，喊了下一个体检的学生进来，正是刚才的井真成。
他对井真成严肃进行了思想教育：“下次可不许再当别人面说这种话了，知不知道？”
井真成一脸无辜：“为什么呀？”
程析道：“是这样的，传说有一个村子的村民特别闲，每天什么正事都不干，唯一做的就是从村东头霸凌到村西头。”
井真成大惊失色：“什么？竟有这种恶劣的村子！他们都霸凌谁啊？”
“很多人啊。”程析煞有介事道，“比方说霸凌村长的儿子，那小伙子可暴躁，一个不小心就会暴走把所有人通通变成沙子，也就是说只要他一不高兴就会随机杀人。”
井真成再次大惊：“那这群村民不是纯粹找死吗？都知道对方会随机杀人了，万一霸凌狠了，人家一时兴起把他们全杀了怎么办？”
“对呀！”
程析循循善诱：“所以你要是听说谁是杀人犯，不管真假，都别去当面招惹他了。闲话更不要当面提，万一给人逼急了呢？”
井真成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笑道：“程析程大夫，你其实是在说崔载元的事对不对？”
程析内心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这人不是完全天然。
井真成笑了笑，对他低声道：“但若是我与你讲，崔载元出了这样一桩事之后，来寻他麻烦的不只是渤海人，新罗人其实也孤立了他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也不能这么说。新罗人孤立他倒也不是一天两天，早在传闻出来之前就是这样。”
井真成这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他既然用上了“孤立”这个词，那必是确有其事。
程析追问道：“都是来求学的同胞，新罗人为何要孤立他？”
“那我真讲了，这事你可别去问新罗人，由我这个旁观的东瀛人来讲最好。”井真成拉过椅子坐下，“其实说来很简单，大唐对留学生可并非来多少收多少。每个国家来了之后都要筛选，一国大概只有十人上下的名额。”
程析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若是什么人都收了，到了太学得给这群人包吃包住包讲课，全由朝廷掏腰包，再富庶的帝国也扛不住。
井真成继续道：“但你也肯定想到了，各地来唐的艰难程度可不相同。比如我们岛国遣唐使，来一趟得坐船跨越大海，遇到风浪，不一定能活着到大唐呢。像我，吉备，晁衡这一批，来的人都没凑够十人之数。因此凡是能活着到的，太学便全收了。”
“但新罗与渤海都与大唐相隔不远，这就有别的不同了。譬如渤海地广人稀，又水草丰美，往大唐来的不过几十人，几个里选一个罢了。”
“新罗则大不相同，他们每批来向大唐留学的学生可足有上百人。因此想要在太学读书，先要与本国人竞争一番，就必须成为这百人中的前十名，甚至前五名才行。"
程析恍然：“怪不得孤立同胞，在这种淘汰法子下，要他们内部团结一致不说，单是自己人之间不起争斗就已经算是奇迹了。”
在泛亚大学还没成立的上世纪，也是分级教育还没全面推行之时，公立高校招生也差不多是这么惨。
几十万考生的省份和几百万考生的省份录取名额竟差不多，竞争激烈之地的学生压力可想而知。
井真成又道：“和我的国家的姓氏制度相似，新罗人遵循骨品制，出生就定了命运。例如最上是圣骨的纯王族，然后是真骨贵族，再往下是六头品、五头品等等，等级森严。”
“上层的真骨贵族什么都不做也有丰厚供养，自然不屑千里迢迢来大唐挤破头争夺名额。最终来竞争留学的，多半是那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六头品、五头品子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而在这一堆人里，崔载元是五头品里家道最差的一个，你看他吃穿用度就知道了。但他又是其中最要强，最用功的。”
程析皱眉，他身为现代人，这个世界上的一切种姓制度已然消失，只剩下资产等级了。
他不禁问道：“可即便出身一般，能凭自己的努力往上走，这难道不是值得佩服的事吗？”
井真成摇头：“说来话长，若他真能稳拿第一，又能与人正常相处，那倒罢了。新罗有自己的语言，来异国留学本就是要新学许多东西。要在强手如林的太学里拔得头筹，谈何容易？反之渤海的上层贵族个个自小都讲汉文、遵汉制，学起来得心应手。崔载元他——”
“井真成！你在那里编排我们渤海什么呢？”
话音未落，门外忽地响起一声喝骂。
程析这才意识到自己找井真成打探消息耗时太长，耽误了下一个人。他连忙推了推井真成：“好了好了，多谢你给我讲这些。你若是健康的话就先回去吧，若有什么小病小灾随时再来找我。”
井真成也觉得背后议论人被当场戳破，十分尴尬，吐了吐舌头就溜了出去。
下一个进诊室的不用说，正是渤海国的留学生。
程析抬头一看，顿时一阵头疼。他认出来此人了，正是先前打架时要去端汤锅的那个莽夫。
渤海人多为靺鞨族，相貌与中原人略有不同，长脸，高鼻，显得较为粗犷。他先是上下打量了程析一番，才慢悠悠走过来，砰地一屁股坐下。
程析看了一眼名册：“你就是乌崇义？平时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乌崇义想了想，竟指着自己胸口：“我心里不舒服。”
程析“啊”了一声，引导道：“可是近来与人起了争执打了架，伤到胸口了？”
他本只是随口排查病因，乌崇义却忽然站起，怒不可遏道：“裴延这厮不守信义！他先前说了不会把打架的事告诉旁人，结果还是传出去了！”
程析扶额，心道倒真不是裴大人传的。你们在大街上聚众斗殴搞得动静那么大，想让人不知道也难吧。
他连忙示意对方坐下：“你别急，不关裴大人的事。我只是想确认你是不是受了外伤才这样。若没有挨过击打，那便是近来心里有事情，气郁于胸所致。”
乌崇义见他语气和善，也脸色稍霁道：“我这番心情不好，当然是因为我们渤海人被欺负了，偏还无处说理！”
他看了一眼程析，忿忿道：“你是生面孔，想必不知内情。就在前些日子，我的至交好友大明允被人害了。”
程析精神一振，觉得自己终于接触到案子的核心了：“不如同我讲讲，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官府那边又是怎么断的？”
随着乌崇义的讲述，他大概明白了案件经过：
大明允是渤海国贵族，性子温和，好学刻苦，在渤海留学生中颇有威望。即便是对因性情孤僻又家境寒微而被同胞孤立的新罗人崔载元，他也常常额外留心照顾。
然而这样一个看似无可指摘的优等生，却在某日被发现在太学附近一片偏僻树林里上了吊。
此事事发突然，事后官府也派人查验，可即便是经验最老到的仵作，也认定是大明允自缢。
加之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绝笔信，字里行间皆是一些“壮志难酬、心灰意冷”的字眼，官府最终便以自尽先结了案。
程析沉思道：“大唐仵作见多识广，若是被勒死后再挂上去，或是生前受过胁迫，那伤痕与尸斑都会大不相同，他们应当不会看错的。”
见他也偏向官府得出的结论，乌崇义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事发那日我们遍寻大明允不得，直到路过那片树林时，我亲眼看见有人从中慌张跑出来！”
程析马上懂了：“你说的那个人可是崔载元？”
“正是他！”乌崇义一拳捶在诊桌上，震得程析的茶杯差点弹起来，“他若不是心里有鬼，怎会从刚出事的地方偷偷跑出来？而且跑出来后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报官？”
“更何况大明允自打进了太学，成绩在留学生中一直稳居榜首。他的绝笔信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壮志难酬’的鬼话？依我看，分明是有人以高明的手段杀了他，然后伪装成自尽，又照着他的笔迹写下了那封信！”
他说这话时真情实感，说到激动处，眼眶竟泛起红来。
眼看一个高大壮汉要当场落泪，程析赶忙安慰道：“既然你发现了这些疑点，那其中定然有重新调查的机会，你可将这些都详细告知给裴大人了？”
乌崇义抹了把脸：“讲过的，他说既然有疑点，定会帮我查个水落石出。但是——”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