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去北边
猎犬来得比预想中早。
天还没亮透,阿术突然从打盹的状态里弹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警告声。湛乂几乎同时睁眼,他靠在石壁上浅眠了一夜,左手始终搭在刀柄上,项好好的脑袋还枕在他肩头,被他用很轻的动作托着放到旁边的草垫上。
"来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左肩。
阿术的鼻尖对着洞口方向急速抽动:"三条猎犬,从山脊南坡上来的。艾草薄荷铺了一路,但南坡那边今早风向转了,气味被吹偏了,有一条猎犬绕开了药包带。"
湛乂迅速判断局势。南坡是达斡守的位置,昨晚安排他在上风口坐着,利用角芯释放微弱的鹿灵威慑场。但达斡的角芯最近三天因为清墨过程中能量消耗过大,释放范围收缩了不少。
"赵四,北坡继续布防。铁柱带人把洞口的草垫全部撤了露出石头地面,猎犬在石头上下不了脚印。"湛乂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左手已经把短刀拔了出来,"达斡坐稳别动,我到你前面去。"
他滑下岩壁侧道的时候,南坡的晨曦里已经能看到三条黑色猎犬的影子,贴着地面快速推进,鼻头几乎触着泥土。猎犬后面大约五十步,四个蒙古斥候策马缓行,腰间的弯刀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白的光。
达斡坐在南坡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锁骨下的角芯确实在发光,但光度很暗,赤褐色的微光只能覆盖周围丈许范围。三条猎犬在距离他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低伏着身体呜呜地叫,但两条较壮的已经压低了前爪准备扑咬。
湛乂从侧面灌木丛里闪出来,左手刀横在胸前,站位精准地卡在达斡和猎犬之间。他没有直接攻击猎犬,而是从腰间的布囊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昨晚项好好连夜赶制的浓缩版艾草薄荷砒霜粉,浓度是普通药包的十倍,用左手一扬,粉末逆着晨风散出去,呈扇面扑向三条猎犬。
猎犬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前爪刨着地面后退,其中一条直接打转着往回跑,另外两条也伏在地上拼命甩头打喷嚏。
斥候们勒住了马。为首那个大概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眯着眼看了看正在打喷嚏的猎犬,又看了看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的湛乂,空荡荡的右肩在晨风中格外显眼,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猎食者看见猎物的微哂。
"一只手的汉人,带着一个坐石头上发光的小个子,拦我的猎犬。"他用带卷舌口音的汉话开口,语气里没有怒气,反倒有一丝玩味,"你们是宋军的余部?"
湛乂没答。他把沾了药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握紧刀柄:"猎犬已经废了,再往前你们闻不到任何气味。南坡后面是峭壁,没有路。你们原路返回还能赶上今天的行军。"
斥候头目低头看了看地上打滚的两条猎犬,又看了看湛乂身后稳坐不动的达斡,达斡锁骨下方那点赤褐色的微光在这种距离下已经不太明显了,但猎犬的异常反应显然让他起了疑心。
"你撒的是什么粉?我猎犬是北地带下来的,普通的药粉打不倒它们。"
"艾草薄荷加砒霜。"湛乂平静地说,"浓度十倍。你们马匹的鼻子更嫩,如果靠得太近,马也会倒。"
斥候头目脸上的那道旧疤抽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退,但也没有催马往前。他身后的三个斥候已经拔出了弯刀,但马匹确实在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原地来回倒换,明显被空气中残留的高浓度薄荷和砒霜气味刺激得焦躁。
僵持了大约十几息。湛乂左手握刀纹丝不动,空袖管被风吹得向后飘。达斡稳坐石上,角芯的光稳定地维持着丈许范围的威慑圈,即便微弱,但靠近这个圈的活物本能地会感到一阵寒意的阻隔。
斥候头目最后看了一眼湛乂那只握刀的左手,刀锋稳定,手腕不抖,整个人的重心落在左腿上呈最佳的格挡姿态,他忽然嗤笑了一声:"一只手的人拦我的路。有意思。"
他拽了拽缰绳,马匹在原地转了半圈。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用刀尖指了指湛乂:"你撒的粉我记住了。下次来,我带三层厚布蒙住猎犬的鼻子。"
然后他催马走了。三个随从跟上,两条还能跑的猎犬被拽着脖套拖走,剩下一条昏在地上的被拎上了马背。
湛乂把短刀收回鞘里,吐了一口气。左手掌心其实全是汗,但他擦在了衣摆上没让人看见。达斡从石头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岩壁稳了一下才走到他旁边:"那个带疤的……他下次会带蒙住鼻子的猎犬回来。而且他不像会善罢甘休的类型。"
"我知道。"湛乂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溶洞的方向,"但他今天退了就够了。三天,三天后阿术的墨清了,我们把洞里的老弱先转移进更深处的暗河洞穴里,留这边当幌子。他再来的时候找不到人,自然会走。"
达斡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角芯:"我的威慑圈现在太弱了。如果再给我两天恢复,"
"两天太长了。"湛乂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坐了一晚上已经帮了大忙。回去休息,让好好给你换敷料,角芯的能量消耗太快会影响清墨的进度。"
达斡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两人沿着岩壁小道往上爬的时候,达斡忽然开口:"我以前以为你只是个会布阵的残废。"
湛乂没回头:"现在呢?"
"现在觉得你这个残废布阵布得挺好的。"
"谢谢。"
回到溶洞的时候,项好好已经醒了。她看到湛乂全须全尾地回来,左袖口边缘沾了点药粉,其他地方完好,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截,但嘴上不饶人:"你一个人下去拦四条猎犬四个骑兵?你是嫌我昨天炮制的药粉太多了?"
"没一个人,达斡在后面坐着发光。"湛乂接过她递来的布擦了擦手上的药粉,"下次我让你一块儿去。"
"我去了谁看洞里的伤号?昨天那个断手指的大哥早上发烧了,我刚给他换了药。"项好好说着把一碗热粥塞进他左手里,"吃。吃完去给阿术换第七天的药,今天是最后一回了。"
第七天。阿术的引魂墨今天正式拆敷料。
湛乂三口把粥灌下去,走到阿术趴着的草垫边蹲下来。山神大爷今早罕见地没有趴洞口,而是一大早就把脑袋埋在前爪里等着。听到湛乂的脚步声,它抬起半边脸,琥珀色的眼睛下面有一小团没睡好压出来的毛褶。
"第七天了。"湛乂用左手揭开它眉心那层暗绿色的敷料。敷料底部的灰蓝色析出物比第一天少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层极淡的蓝灰色薄雾,用手一擦就掉了。他用银针在阿术眉心处轻轻扎了一针,针尖抽出来,在光线下干干净净。
项好好凑过来,两人脑袋几乎顶在一起看了那枚针好几遍。然后项好好说:"没了。"
阿术也抬起脑袋凑过来看那枚针:"就这?没了?我白紧张七天?"
"你第一天吓得毛全炸了,尾巴夹了两天。"湛乂把银针收好,"怎么现在倒装起没事人来了。"
"那是我演技好。"阿术甩了甩脑袋,眉心处被敷了七天的皮肤微微发白,但整只兽的精神状态明显清爽了不止一筹。它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灰白色的毛,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四条腿依次伸展了一下,耳朵竖起来转了转。
"感觉怎么样?"项好好问。
阿术想了想:"脑袋里那个让我唱调子的声音没了。昨晚睡得挺香,没做梦。那个三百岁的老东西好像……真安静了。"
它转头看了看旁边靠石壁坐着的达斡。达斡也正看着它,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遗憾,角芯里三百年前末代守灵人的记忆被狗眼泪静默了大半,达斡现在脑子里清静了,但那些关于鹿灵和冰原的关键信息也跟着沉了下去。
"北边的路你还记得多少?"阿术问。
达斡抿了抿嘴唇:"大部分记得。冰原入口的方位、三层的封印结构、解封所需的同源血脉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