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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王】菖》

54.第五十四章 烤肉

二月,学年末考试全部结束了。

傍晚的气温低得吓人,寒风瑟瑟。

我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着围巾,带着毛线帽,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快步走到街角那家我常去的烤肉店前,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刚被拉开一条缝,里面充足的暖气混合着炭火烘烤牛肉的焦香,瞬间就扑面而来。我因为迎风走路而凝结在睫毛上的一点湿气,也在这股热浪的冲击下,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就化开了。

"欢迎光临!"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核对账单,听到门铃响,抬起头习惯性地问了一句:"请问几位?"

"一位。"我平静地回答。

"好的,里面请。一楼靠窗那里刚好还有一个单人座。"老板热情地指了指方向。

我点点头,顺着狭窄的过道往里走。这家烤肉店分上下两层,一楼是散座,二楼则是用木板隔开的几个大包厢。

当我刚刚路过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口时,原本并没有在意的脚步,却突然顿了一下。

从楼梯拐角处那扇半掩着的推拉门后面,传出了一阵非常耳熟的哄笑声。紧接着,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干杯!"。而在这些杂乱的声音里,我格外清晰地捕捉到了切原赤也那个极具辨识度、总是扯着嗓子大喊大叫的声音:"部长!肉不够了!我还要再来一盘牛五花!"

立海大附属中学网球部。

很显然,他们正在二楼的包厢里举行考完试后的社团聚餐,或者说,是他们内部的庆功宴。

我站在楼梯口,脚下犹豫了两秒钟,要不要换一家。但是外面那么冷,算了。

我收回视线,并没有多想,只是把大衣领子稍微拉高了一些,便跟着在前面引路的店员,径直走向了一楼靠窗的那个单人座位。

烤肉店这么大,二楼的包厢隔音效果虽然一般,但只要我不上去,他们是绝对看不见我的。一个人吃烤肉这种事,本来图的就是个清净和不用顾忌吃相的自在,我可不想去打扰那群精力过剩的少年。

点完单,店员送上了炭火炉,红彤彤的木炭在网格下散发着稳定的热量。

我脱下厚重的冬装大衣,整齐地搭在椅背上,露出了里面那件雾霾蓝的露肩毛衣裙。窗外,是二月的街道,行人全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走过;而窗内,玻璃上因为室内外的温差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

我一个人,点了一盘厚切牛舌、一盘雪花牛五花、外加一盘解腻的蔬菜拼盘。我用夹子夹起一片五花肉,平铺在发烫的铁丝网上。

脂肪在高温的炙烤下发出十分悦耳的"滋滋"声,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下方的炭火上,"呲"的一声,蹿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浓郁的肉香瞬间直往鼻子里钻。

我慢条斯理地翻面,蘸酱,正准备享受我今晚的第三片五花肉。

就在这时,楼梯口那边突然传来了一阵相当嘈杂的声响。

那不是年轻人聚餐的喧闹,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言在焦急地碰撞。因为声音太大,甚至盖过了店里背景音乐的声音。

我原本不想多管闲事,但那声音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的收银台,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我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收银台前,站着两个满头白发、穿着异常朴素的老人家。那位老爷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款的皮钱包,正对着柜台后面的年轻店员比比划划,满脸焦急,急得脚都在地上直跺;而那位店员则是一脸的为难和茫然,双手合十,语速极快地用日语解释着什么,还时不时地夹杂着一句生硬的"Excuse me"。

店员说得越快,那两个老人家就越懵,连连摆手。

我本来只是看个热闹,但突然,我的耳朵就像是被雷达击中了一样,一下捕捉到了那个老爷爷焦急地冲着老奶奶喊出的几个音节。

那绝对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甚至不是中国人在海外常用的普通话。

那是地道的粤语,而且口音偏向广东珠三角一带的市井发音。

"哎呀,佢究竟讲咩啊?我哋啲散纸够唔够畀啊?(哎呀,他到底在说什么啊?我们这些零钱够不够付啊?)"老爷爷急得满头大汗。

我刚夹起的那片烤得完美的牛五花,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被我无奈地放回了盘子里。

叹了口气,我拿起桌上的湿巾擦了擦手,站起身,朝收银台的方向走去。

二楼的楼梯口,恰好在这个时候探出了几个脑袋。大概是下面动静太大,那群本来在楼上喝酒吃肉的少年也按捺不住好奇心,跑出来凑热闹。丸井那头红发在灯光下尤其显眼,切原手里甚至还举着一串没啃完的烤鸡翅。

我没有理会楼上的目光,径直走到那两个老人家和店员中间。

看到一个穿着裙子、看起来像个高中生的年轻女孩子走过来,那两个老人家先是有些疑惑,眼神里透着防备,毕竟在异国他乡,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能帮上什么忙?

直到我开口。

"阿伯,阿姆,唔使急。发生咩事啦?(大爷大妈,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我用标准的粤语,语气温和地问出了第一句。

听到这句熟悉的乡音,两位老人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在异国他乡像无头苍蝇一样的慌乱感一下就消失了,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哎呀妹仔,你识听我哋讲话啊!太好啦!"老奶奶激动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哋食完饭想埋单,但系佢讲嗰啲我哋完全听唔明,我哋带啲现金又唔知够唔够。"

我安抚地拍了拍老奶奶的手背,然后转过身,用流利的日语向那个已经满头大汗的店员确认:"すみません、お会計はいくらですか?(不好意思,请问账单总共是多少钱?)"

店员如释重负,赶紧把账单递给我:"総額は6800円です。クレジットカードも使えますよ。(总共是6800日元。也可以使用信用卡支付。)"

我确认了金额和支付方式,再次转向老人,用粤语慢慢地给他们翻译:"佢话总共系六千八百円。阿伯,你钱包里啲现金够嘅,直接畀佢就得。如果唔够,刷卡都得。(他说总共是6800日元。大爷,你钱包里的现金是够的,直接给他就可以。如果不够,刷信用卡也可以。)"

老人家连连点头,如释重负地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千元大钞和硬币,递到我手里。

我帮他们把钱递给店员,然后接过店员找零的硬币和小票,交还给老人。

临走前,我想了想,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和笔,快速地写下了烤肉店的名字和地址的日文,连同找零一起递给老奶奶:"阿姆,我写咗个地址,你哋收好。下次如果打车返酒店或者再来食,直接畀司机睇呢张纸就得。(大妈,我写了个地址,你们收好。下次如果打车回酒店或者再来吃,直接给司机看这张纸就行。)"

两老看着手里的零钱和纸条,长长地松了口气,对着我双手合十,连连道谢:"多谢你啊妹仔,真系多谢!今日如果唔系遇到你,我哋真系企喺度都唔知点算。(谢谢你啊小姑娘,真是太谢谢了!今天如果不是遇到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唔使客气,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啫。你哋慢走,小心路滑。(不客气,出门在外互相照应而已。你们慢走,小心路滑。)"我笑着目送他们推开店门,步履蹒跚地走进了二月的寒风里。

处理完这场语言危机,我转过身,准备回我的一楼靠窗座位,继续拯救那片已经变凉的五花肉。

一转身,我愣住了。

二楼楼梯的拐角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一排人。

幸村精市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处,手里还端着一个玻璃杯。他难得地没有穿校服,褪去了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威严,多了一份居家的随意。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身后,真田戴着他那顶万年不变的黑色鸭舌帽,表情还是那张严肃的扑克脸;柳莲二的眯眯眼在烤肉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弯了弯,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他的数据本;切原还举着那个鸡翅,嘴巴张得老大。

"我说刚才那个背影怎么看着那么像你。"幸村精市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含着笑意。

"……这么巧。"我看着他们,知道这下是躲不过去了。

丸井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楼梯上冲了下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雪酱!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叽里咕噜地跟那两个老人家说什么呢?那是哪国语言?"

"香港人。"我顺势被他拉着往我的座位走,解释道,"两个老人家是来旅游的,不会日语,英语也听不懂,买单的时候和店员鸡同鸭讲,对不上账。"

"香港人?"真田皱着眉头,显然陷入了某种知识盲区,"可他们刚才说的,听起来跟我们平时在唐人街听到的中文完全不一样。"

"确实不是你们认知里的中国普通话。"我走到桌边,拿起夹子把那片凉了的肉拨到一边,"他们说的是粤语。中国地域辽阔,有很多种方言,跨度极大。有些方言之间的差异,比两门外语之间的差异还要大。你们听不懂很正常。"

"等等,"切原终于把那口鸡翅咽了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你连刚才那种听起来像外星语一样的方言都会说?"

"嗯。"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刚好会一点。"

"刚好会一点?"仁王雅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楼上溜达了下来,靠在我旁边的空椅背上,拖长了声调,语气里充满了戏谑,"我记得你上次在图书馆看德文原版书,也是说'刚好会一点'。英语、葡语、德语、法语……现在连这种地方方言都'刚好会一点'?凤,你老实交代,你到底会几种语言?"

我放下手里的夹子,认真地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开始掰着指头数:"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德语、法语,这是西语系的。中文普通话、粤语、还有一些相似的语种分支……"我顿了顿,抬眼看着他们,"哦,还有日语。加在一起,大概八种吧。"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烤肉店的一楼陷入了短暂的、长达五秒钟的死寂。

"……八种?"仁王雅治的声调这回拖得更长了,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嗯。"我喝了一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普通话、粤语,这些中文语系的方言,都是因为我个人比较感兴趣,所以在网上找了些资料自学的。日语嘛,因为现在在这里上学,所以还在学,勉强凑个数。"

我靠回椅背,看着他们目瞪口呆的表情,补充了一句:"至于英语、西语、葡语、德语和法语,那是我以前在英国生活的基础沟通工具,算是基本功吧。"

丸井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着实精彩,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你这家伙,到底长了个什么样的脑子啊!"

"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的,日本不是也有很多方言吗?"我试图用他们能理解的逻辑来解释,"比如关西腔、大阪话、琉球语之类的。如果把这些都细分算上,我认识的人里,会更多种语言的大有人在。"

"说起来,"丸井转过头,看看我,恍然大悟,"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把赤也这家伙那烂到极点的英语,硬生生地教到能用Line跟外国选手聊上十分钟的程度。原来你真的是个隐藏的语言天才啊!"

"……喂!丸井前辈!"切原立刻抗议,挥舞着手里的骨头,"什么叫烂到极点!那是我自己每天熬夜背单词努力的结果好不好!你不要抹杀我的汗水!"

"你努力个鬼啊,"仁王毫不留情地揭老底,笑得肩膀直抽抽,"初二期中考试,让你默写一个非常简单的'apple',你都能写成'appel'。要不是凤耐着性子教你,你早就放弃治疗,英语直接挂科了。"

我端起手边的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了嘴角忍不住上扬的笑意。

"所以,这真的不是什么天赋,纯粹是我这个老师教导有方。"我毫不犹豫地把功劳揽了过来。

这句自恋的话一出,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声。连平时总是板着脸的真田,嘴角都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在一楼站着了。"丸井直接上手拉我的椅子,"你一个人吃烤肉多没意思!我们二楼那个包厢的桌子大得很,还空着好几个位子呢。走走走,跟我们上去一起吃!"

"别闹了。"我按住椅子,拒绝道,"你们那是网球部正选的内部聚餐,我一个弓道部的外人去凑热闹,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切原在旁边煽风点火,特别热情地推销,"学姐!你也是我们立海大的学生啊!大家都是自己人!快来快来!刚才部长发话了,说可以随便加菜!我还要吃牛五花!"

我无奈地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幸村精市。

他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然后笑着对我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凤,一起来吧。本来也就是考完试大家一起吃顿饭,不是什么严肃的正式场合,没有那么多规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几片还没来得及烤的厚切牛舌,又看了看周围这一圈简直要用热情把我绑架上楼的少年。切原已经迫不及待地半拉半拽着我的胳膊了。

"……行吧。"我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站起身,"那我端着我这盘肉上去,总不能浪费了。"

"带什么带!"丸井豪气冲天地一把夺过我的盘子,随手塞给旁边经过的店员,"上去我亲自给你烤新的!特级和牛管够!"

二楼包厢里的气氛,比一楼要热闹百倍。

巨大的长方形桌子中间嵌着两个烧得通红的炭火炉。桌面上几乎没有空隙,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生肉拼盘和各种蔬菜。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装满冰块的巨大玻璃杯,里面装的清一色全是碳酸汽水。

我刚在空位上坐下,旁边的柳生比吕士就十分绅士地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了更大的空间。坐在我对面的桑原胡狼二话不说,直接把一盘刚刚烤得滋滋冒油、颜色焦黄的五花肉推到了我的面前。

"凤,吃这个。"桑原憨厚地笑着,"刚烤出来的,火候刚刚好,蘸点特制的烤肉酱最好吃。"

"谢谢。"我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蘸了浓郁的酱汁放进嘴里。

炭火高温烤出来的肉,边缘带着一点相当迷人的微焦,饱满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混合着带点甜味的酱汁,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里,这种高热量的食物确实有着异常强大的治愈能力。

丸井就像个尽职的投喂员,坐在我旁边,一边自己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肉,一边还不停地用公筷往我的盘子里夹各种奇奇怪怪的部位:"凤,吃这个横膈膜!这个超级嫩!" "还有这个,蘸这个带柚子醋的料!简直是绝配!"

我试图拦了两次,让他自己吃,但根本拦不住他的热情,索性也就随他去了。

切原坐在斜对面,举着一串不知道烤了多久的鸡翅,隔着半个桌子冲我喊:"学姐!学姐!你快尝尝我烤的这个鸡翅!我发誓,这次绝对没有烤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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