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灯下旧名
归春村的夜,比闻溪想象中更深。
那盏白色纸灯仍旧放在梨树下,灯芯没有火,却透出一层淡淡的光。风吹过时,灯纸微微晃动,仿佛里面藏着一缕不肯离去的旧魂。
闻溪将银铃收进袖中,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张纸条。
归春之后,闻氏有约。
短短八个字,却像一把钥匙,将她一路以来遇见的许多旧事串在了一起。
闻氏。
这个姓氏,她从小便知道。
师父曾告诉她,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姓氏却是她出生时便有的。至于父母是谁、从何处而来,师父从未细说。
她曾以为,那只是因为师父不愿提起她的过去。
如今看来,也许并非如此。
她走回屋内,将那本旧册子重新翻开。
册子最后还有几页被人撕去,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闻溪借着灯光仔细检查,发现纸页之间夹着一片极薄的竹片。
竹片上刻着几行小字。
字迹与谢长辞的一模一样。
——
若溪儿归来,莫先问她从何处来。
先问她,可还记得梨花。
若不记得,便不要告诉她。
若记得,便将旧约交还。
——谢长辞。
闻溪的指尖停在“溪儿”二字上。
师父从前也这样叫她。
每当她练剑偷懒,或是闯了祸,师父便会站在院中,隔着半扇门唤她一声“溪儿”。
那时的声音总是平静的,带着一点无奈。
她曾以为那只是师父对她的称呼。
现在才知道,这两个字或许早在她来到师父身边之前,就已经被写进了他的旧事里。
可师父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段话?
他是在等她回来,还是在防备有人将过去告诉她?
闻溪将竹片收好。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笃。
笃。
笃。
她抬头看去。
院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长衫,手中提着一只旧灯笼,身形瘦削,像是已经在门外等候了许久。
“谁?”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只问:
“姑娘可是闻溪?”
闻溪没有开门。
“你找我何事?”
那人将灯笼往上提了提。
“有人托我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名字。”
闻溪心中微动。
她推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名年过半百的男子,眉目寻常,衣着朴素。他手里提着的灯笼已经很旧,灯面上没有图案,只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男子看了闻溪一眼,将一封信递了过来。
“有人说,若有一日,一个姓闻的姑娘来到归春村,就把这个交给她。”
闻溪没有立刻接。
“是谁托你送来的?”
“一个撑船的人。”
闻溪的目光顿时冷了几分。
旧渡的撑船老人。
她接过信,封口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浅浅的水纹印记。
“他现在在哪里?”
男子摇头。
“我不知道。他只在每年春雨前后来村里一次,坐在村口的槐树下,等一盏灯。”
“等什么灯?”
男子指了指闻溪身后的院子。
“就像你院里的那盏。”
闻溪回头。
梨树下的白色纸灯仍在原处。
再转过身时,男子已经退到了门外。
“信送到了,我也该走了。”
“等等。”
闻溪叫住他。
“信里写了什么?”
男子摇头。
“我没有看过。”
“那你可知道,那个撑船的人叫什么?”
男子想了片刻。
“他从不说自己的名字。”
“他还说过什么?”
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说,河水可以送人离开,却不能替人决定归处。”
说完,他提着灯笼走进了村道深处。
闻溪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灯光彻底消失。
她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纸。
纸上写着:
若问闻氏,去村北旧祠。若问归约,去槐树下。若问你自己,先不要相信镜中人。
闻溪看完,神色渐渐凝重。
镜中人。
她想起陆归交给她的那面铜镜。
也想起镜中那个梨树下的女子。
她一直以为铜镜只是记录旧事的法器,如今看来,其中或许还有她尚未察觉的秘密。
她将信纸收好,提起灯笼,朝村北走去。
归春村北,有一座废弃多年的旧祠。
与村中祠堂不同,这座旧祠没有供奉牌位,也没有香火。
门前只有两根石柱,石柱上各刻着一行字。
左边是:
名不可借。
右边是:
归不可强。
闻溪推门而入。
祠堂内空荡荡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没有碑文,只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形状像是一片梨花。
闻溪取出铜镜。
镜面映出石碑的影子。
下一刻,镜中竟出现了不同的景象。
那是一间明亮的屋子。
窗外春雨连绵,梨花落满庭院。
一个年轻的青衣男子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笔。
正是年轻时的谢长辞。
他的对面坐着一名白衣女子。
女子的面容被雨雾遮挡,只能看见她垂在肩侧的长发,以及放在桌上的一枚银铃。
“你真的决定了吗?”女子问。
谢长辞没有抬头。
“决定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会失去自己的名字,失去过去,也可能再也记不起我们。”
谢长辞终于停下笔。
“若能让她平安长大,这些都不重要。”
女子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她才轻声问:
“那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吗?”
谢长辞看向窗外。
“记得。”
“你答应过,等梨花开了,要带我们一起回来看春雨。”
“我会回来。”
“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女子的声音有些发颤。
谢长辞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
“这一次,我一定回来。”
镜中画面忽然一晃。
雨声变得急促。
女子站起身,将桌上的银铃拿起来,放进谢长辞手中。
“那你带着它。”
“为何?”
“因为有些名字会被忘记,有些约定却不能。”
画面渐渐模糊。
闻溪正要靠近铜镜,镜面却突然浮现出一行字。
此镜所映,皆为旧事。唯独不映执镜之人。
她怔了一下。
原来镜中那些画面,并不一定是完整的真相。
它只记录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却无法告诉她,后来的人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
她重新看向石碑。
那道梨花形状的凹痕里,似乎藏着一枚极小的铜片。
闻溪伸手取出。
铜片背面刻着两个字。
闻氏。
而正面,则是一道熟悉的印记。
与她在归春旧约纸条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将铜片放在石碑前。
石碑忽然发出一阵低沉的声响。
原本空白的碑面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闻氏一脉,守名而生。谢氏一脉,弃名而行。两脉相逢,旧约方醒。
闻溪看着那行字,心中生出许多疑问。
闻氏与谢氏,究竟有着怎样的关系?
师父为何要舍弃自己的名字?
而她,又为何会被带到师父身边?
石碑下方很快出现了第二行字。
归春旧约,不为寻人,只为归名。
闻溪忽然想起陆归说过的话。
师父当年将自己的名字交给陆归保管,并非意外。
他是主动舍弃了名字。
而这座旧祠,似乎一直在等待有人将名字带回来。
她伸手触碰石碑。
一道微弱的光从指尖蔓延开来。
下一刻,祠堂四周的墙壁上出现了许多细小的字迹。
那些字密密麻麻,像是无数人留下的名字。
有些完整,有些只剩一半。
其中一个名字吸引了闻溪的目光。
谢长辞。
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此名曾归于春,后托忘川。
闻溪正要继续看,石碑忽然轻轻震动。
一片梨花形状的光影从碑面飘落,落在她的掌心。
光影散去后,掌心出现了四个字。
问槐树下。
村口的老槐树已经很久没有人修剪。
夜风吹过,枯枝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闻溪来到树下时,月亮已经升起。
她绕着树干走了一圈,终于在背面发现一道很浅的刻痕。
那是一道旧剑痕。
剑痕旁边写着:
谢长辞曾归。
闻溪伸手摸过那几个字。
忽然,树干内部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小木盒从树洞里滑了出来。
她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一封信、一枚玉扣,以及一张泛黄的旧纸。
玉扣与她此前在旧渡得到的那枚极为相似,只是这一枚的背面刻着一个“闻”字。
她先拿起那封信。
信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只有几行字:
——
闻氏之约,始于春雨。
当年归春村有一场大雨,雨中有人遗失姓名,有人遗失归途,也有人将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托付给故人。
此后数十年,闻氏守约,谢氏守名。
若有一日,闻氏之人重新踏入归春村,便说明旧约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但记住:
不要替任何人决定是否归来。
不要替任何人认领不属于自己的名字。
更不要因为想知道过去,就将自己交给过去。
——
闻溪看完,久久没有放下信纸。
她忽然意识到,所谓的归春旧约,也许并不是一段等待被揭开的秘密。
而是一份跨越了许多年的托付。
那些人守着旧祠、旧渡、梨树和名字,似乎都在等一个人回来。
可他们等待的,究竟是谢长辞,还是她?
她又拿起那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座村落。
村落中央是一棵梨树,树下站着两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