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转场日(二)
好在迄今为止,不管人工智能科学家们多努力多疯狂,把墙壁看穿,都没有找到第Ⅴ级人工智能的开发路径,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命令能让它们进化至此,更不要说能批量生产。
机器人制造商们在各个方向上努力,发表无数篇论文,妄图将想象力从浩如烟海的代码里逼出来,却发现是一场又一场徒劳。
是否T.I和TARS也在试图打开这个潘多拉魔盒,韦特不知道。
“对手非常狡猾。虽然有初步判断,但现在整个案子目前还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甚至,我们连一个方向假设都给不出来。”
“机器伦理委员会那帮人手头松,那是因为他们不用执行抓人!NRA,绝不能放任事态进一步升级,要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底下十几人神情严肃地端坐着,不时记录着一些什么。
探员们努力让自己显得精神,但眼里的红血丝、衬衫领口和衣角的褶皱、身上浓重的甜腻烟草味出卖了他们。
永远跟不上的人手,近年来愈发高强度的工作,见不到家人的节假日。他们时常在想,什么时候这个世界能运转得像上世纪一样安宁。
或许还不是现在。
因为韦特已经在陈述他的作战计划了。
“伙计们,我们现在必须双管齐下来跟这个案子。”
“一头去溯源。从T.I和TARS的业务交易和其他操作痕迹中,摸索出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要在最短时间内,洞察嫌疑人的意图,这直接决定了整个行动的时机。”
“另一头,我会派线人,盯死Ginger13197,时刻和总部联络信息。”
韦特扫视的目光在大家身上延滞了几秒。
“这次的案子事关重大,行动务必小心,一定要解除潜在的危机。”
说到这里,韦特眯起他那机敏的双眼,看向远处一团黑暗中。
“我有预感,若有一步差池,背后会掀起你我都无法平息的轩然大波。各位,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探员莱纳德敲着车窗边沿,用一只手指描摹远处这座钢铁大楼的形状。
这个大数据中心,修建在雪山的一座矮峰上,四正四方暗灰色的外观,让人从外面难以看清构造。
在周围纯白色山霭的衬托下,仿佛插在神山里的一块巨型石碑。
莱纳德手腕上的圆形表盘上不断有消息弹出到空中,其中有的是工作信息,有的是他不容乐观的心率。
从机场开车过来,一接近大楼门口,智能摄像头就已经捕捉到了他的身份和权限信息,引导他的车辆进入。
早些时候,情报组传来消息说,就在凌晨开会时,TARS工业和T.I娱乐的账户有巨额资金的交易变动,交易对象指向国内西南部的一家综合大数据中心。
韦特让他即刻出发,去调查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一进门,首席场景架构师迎了上来。
她简单地跟莱纳德打个招呼,叫人给他穿上装备,站在一家云端咖啡店里,抬手向他介绍。
“您眼前看到的,就是企业机器人的工作台,也是我们的核心业务,我们把他叫做:训练场。”
两人面前是忙忙叨叨的各类机器人。
简约风格的咖啡店吧台前面,站着一排送餐机器人:圆圆的脑袋修长的四肢,闪耀着金属质感。
他们不断地伸手端杯,就是端不起来,有的一伸手偏侧了方向;有的距离还不够近就收拢了手掌;有的干脆像夹娃娃一样,把手掌的中心对准杯口,垂直下降抓起,然后命运般的——在空中脱手,杯中的咖啡溅了自己一身。
机器狗们也不甘“人”后,不但前进路线五花八门,有用两条前腿走路的,有用后腿驱动的,有顺拐的,也有四肢散装向前的……总而言之,没有一只,能走得像一条狗。
当然,当下这两个说话的人,也不是真实的人,而是莱纳德和首席通过VR体感设备,进入到这个云端数据中心的数字孪生体。
“机器人的数字孪生体,会在训练场中模拟动作、一次次地优化,在现实世界提供准确的服务。这就是本公司的业务。”首席接着介绍道。
“也就是说,这些数字孪生体自己在这练习,然后把现实世界那机器人跟他一连,啪,就自动会干活了?”
“大概是这样的,您理解得没问题。”
莱纳德边说话,眼神边像猎豹似的四处探射。
他注意到,才三句话的工夫,已经有一台送餐机器人能够把杯子完美地端起来了。
训练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你这训练的数字孪生体,从外观上看,和现实中是完全一样的吗?”
“完全一致的,否则咱们的训练就没有意义。外观、高度、空间位移、关节使用都是我们关键的记忆参数。”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直接训练一趟这什么,孪生体,然后接一大堆同个型号的实体机器人呢?”
“嗯,您的感觉是对的。实际上,很多中小企业就是这样做的。因为他们的工作场景并不复杂,云端完全能够消化数据的反馈……”
“但是,架构更高级一点的机器人,就不太能用这种一体多机的模式了,需要单独打造特殊的环境。因为每台机器人的结构和策略分析都极度复杂,如果连接很多台终端,这就造成,我们所说的‘魅影’情况。一旦这种情况出现,连接的机器人,有极低的概率变得无法预测。”
“多年前,曾经也是出现过这种……机器人没有接收命令,却自主行动了的情况。”
莱纳德眉头微锁,首席说的这种“魅影”情况,和对第Ⅴ级机器人的描述,确有某种程度的相似。
“哦,什么时候?什么情况?”
“这个......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那个时候,我还没有进入中心,也没有接触训练场的项目。如果您想要了解详情,我可以整理资料,后续发送给您。”
“好。”
莱纳德听完,收起凝重的表情,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略带轻松的微笑。
“那接下来,能带我见识见识,像TARS工业这种级别的公司,是怎么训练这个,数字孪生体的吗?”
他抬头扫视一圈这个略显粗糙的咖啡店:“起码,肯定不会在这里吧。”
“这个,这个……”身材敦实的首席低头,紧张地搓搓手。
莱纳德抬手拍拍对方的肩膀,还用力地收手捏了一下:“你放心,隐私和交易方面的条款,NRA会承担一切责任。你只管配合调查就行了。”
“行吧,我给您展示一下。”
几经思索,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抬头,对着总控大声地发出指令:“工号0008,申请破茧!”
话音刚落,两人周身开始坍塌,莱纳德迅速单腿后撤一步,稳住平衡,条件反射式伸手护住头部。
最先坍塌的是屋顶。
一块一块黄褐色的像素块剥落下来。
落下的像素像是病毒一样疯狂感染,所到之处都引起更大面积的破碎和坍塌。
横切面被撞碎、纵切面被吹碎,数百亿的像素块一碰到地面就湮灭,整个屋子在几秒钟之内分崩离析。
莱纳德放下手臂,看清坍塌之后露出的数字世界时,不禁收紧喉头,油然而生的震撼感灌入口鼻,使他难以呼吸。
那熟悉的城区正以一种可怕的还原度和精细度展开:
你站在森林公园的山腰上,城市的地标分毫不差地矗立在它们该在的地方,远处大楼里格子间还亮着灯,高架上堵车的情况和你每天下班时一样恶心,你四下张望,感到重力对空气极细微的改变,以及傍晚正消散的热量和乔木科应有的香气。
然而,车里、电梯箱里、人行道上、身后的凉亭……你脑海里所能定格的一切场景中,都只有机器人存在。
大量的机器人。
它们有的外观很像是人类,反复做着人类会做的动作;而有的四肢奇形怪状,头上甚至有一个会微笑的电子屏,由远及近跑向你的一瞬间,就转过头向你机械地招手,把微笑的弧度扯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