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痴慧·痴儿悠悠见本心
眼见周怀澈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谢真君的心脏骤停一瞬,两瞬,三瞬——她她她她她她究竟在做什么啊!
眼见他那对凤目半阖,直直的眼睫微颤,幽深的眸子近乎专注地开始在她的颊上、唇上流连;眼见他秀气的唇峰离自己的只有毫厘,灼热的气息撒在鼻尖;眼见他又轻轻俯身,两人之间的空间陡然压缩,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气更加明显;听着他的呼吸声更重,看着他的领口向着自己滑落,那半截锁骨就横在面前,她只要一口下去就能给这瓷白咬出血来——她她她她她……她却一动也动不了了!
她在做什么?
……她在不由自主地看他眼角扬起的弧度、脸上细细的绒毛,不受控制地描摹他唇上的纹理……
还有一两颗未曾注意过的小痣。
每发现一颗,她心里就莫名狂喜一分,好似那根本不是他的——是她的!
疯了!
然后她又掉进那根本不是她的这样巨大的落差中。
她还在那两片唇接近时,极力压下本不该存在的期待,那样违心的窒息让她像条搁浅的鱼,自困自地留在了岸上,吞咽着根本没有的东西。
最后,她在不自觉地轻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了。不管是唇上的,颈上的,还是身上的。但她想贴近的这副躯体,恶极劣极,根本不愿意和她沾一点边,似近非近地悬在上面,只有衣物间偶然的摩挲,丝毫不给她留喘息的活路。
她也恶劣极了。压制着自己的呼吸,偷偷捕捉他身上的味道。她甚至想抬头凑上前去,让那些嚣张的纹路和轮廓停留得更久一些,最好让她狠狠抵磨着咬上一口滋味——但她绝对不能!以至于她到最后根本无法喘息,怕让他发现自己心底滋生的这些恶劣和贪望。
所以她动不了了,眼里不由自主被自己逼得覆上了一层湿润。
耳旁被吹了一口气,半边被子重重地落在身上,她出窍的灵魂终于被砸回了原位。
——不,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哎,这么长时间,竟然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
她才发现腕上的禁锢早没了。周怀澈侧躺在一边,如原来那般面对着她,依然安神闭目。
谢真君眼筋一松,在另一侧落下一滴让自己都震惊不已的泪来。
只听他喃喃道:“谢真君,我俩别闹了,再睡会儿吧……这种地方,有个好觉不容易。”
谢真君的瞳仁还在颤抖。
“你放开我,我睡不着。”
再同被共枕一次,谢真君怕自己会发疯!
“……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谢谢你把我扛回来。”
他根本没放开她。因为他就这般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边,枕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也老老实实地放在脸下面。
他好像又睡着了。
谢真君像个心虚的贼,立马起身下床,蹬了好久才把那双靴子穿上——她想要一头把自己扎进那方冰湖里去——找水喝!
……
谢真君一把推开门,被刺得睁不开眼。
除了折射的白光,还有扑面而来的凛冽——门外不知何时下了这般大雪。
她裹紧衣服,在没脚的雪上吱吱呀呀踩了几步。待眼睛适应了四周,干脆放下了手,任寒风灌了进来。
连绵的白帐与千里起伏的地势浑然一体,谢真君撩开帽檐,极目远眺,冰湖与草原皆白茫茫没有尽头。
她又摘了帽子,如瀑的头发重新松散下来,现在好了,脑海里又多了一面挥之不去的镜子。
她从心底骂了一句。端了个雪球,在手里握了许久,直到它微微融化,才朝天上极力扔去。雪球飞得很高很高,最后无声地砸进了雪地里。
她如是扔了第二个,三个,四个,五个……十九个,二十个……把平整的雪被砸得坑坑洼洼,自己背上也冒出汗来。
她觉得自己在蒸腾着水汽。
于是她跪了下来,又抓起两捧雪,攥在掌中,一边一捧往脸上贴去,闭着眼,细细感受这般滚烫的温度慢慢降下去——她这才敢说这副身体是属于自己的。
……
“当了少主,也没忘记趴在地上吃泥的感觉么?”
那令人厌恨的声音又出现了。
“这么小的帐子,不像少主该住的地方。”
谢真君站起身来,兀自拍了拍雪,戴紧了帽子,隔了许久才道:“你要做什么?”
樱宁手里拿着长虹,背着箭盒,难不成一大清早要来耀武扬威?可笑!
他不应,而是看了谢真君后面,然后看着谢真君:“你尚未婚配,反倒自轻自贱和他住在一起。”
谢真君冷冷道:“我品行如何与你何干?你这种人,杀人之前何时需要考量别人品行了?”
“我今日没心情杀你。”
“你既无事,便不要挡我的路。”
谢真君径自往前走,他横弓拦在谢真君身前。
谢真君警告道:“你想打架,我也奉陪。”
他像吃了恶虫,须臾,才极不愿开口,把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阿爷让我还你。”
呵。
谢真君只浅浅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长虹,然后用手背推开:“再好的东西,被你这种人碰过,我嫌脏。”
“你——”
他本应发怒,然而眼底忽然闪过一抹红色,转而化作惊异,他一把抓起谢真君的胳膊:“你怎么会有这个!”
“你想找死!”
“……北羌王戒,本是一副,另一只属于可敦!”
“那又如何?”
他又看了眼周怀澈的帐子:“你真是……”他嘴角抽动,谢真君已经想到不堪入耳的脏话早已经到了他嘴边。
谢真君干脆掷地有声道:“你既知以下犯上,为何还不跪我?”
他甩开谢真君:“你休想。”
谢真君本看在舅舅、舅母的份上,不愿与他多耗,也不愿多在他身上浪费一个眼神。她一言不发,转脚绕过,向王帐去。
樱宁的额上浮了几道黑线。他轻嗤一声,回头搭箭拉了三次弓,三箭划破冷风,扎进前面的帐子里。纵使外围有极厚的毛毡,三枚箭身还是全部没入。
他稍稍解气,转身,未待抬眼,迎面便是谢真君出其不意的全力一脚。谢真君早已悄无声息从他侧身发力,让他直直地后仰倒飞了出去。
她旋身落地,雪地上沾了数朵红梅,然后是淅淅沥沥的红。
“吃泥的感觉,记住了么?”
他五官扭曲,捂着满下巴的血,已经痛得抬不起头,谢真君保证他那颗咄咄逼人的鼻子已经被踢歪了——她当时就是这样,流了一地血,被他居高临下折磨着——他又吐出一口血,烫化了一片雪,里面躺着一颗整根的牙。
“樱宁!”
惊呼声从远处传来。泥雪飞扬,赤陀不待马停便从马背飞落下来。他快步跑到樱宁身前,后面的队伍才匆匆跟上。
“可……可汗……你怎么来了……”
赤陀不用细看便知发生了什么,只瞟了一眼谢真君——救人要紧,转头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