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也不要太红
"为什么不要太红。"他又问了一遍。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
客厅的灯是暖色的,瓦数很低,照得人脸上都没有棱角。
她说:"你记得周蔓吗。"
"记得。"
"她去年这个时候,一年休了三天。"
周蔓是她们团的队长。
团散了之后,周蔓签了一家公司,一年半,红了。
不是大红。是那种"脸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红。
"她妈住院,她在录节目。"萧无忧说,"录到第三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你帮我去看一眼'。"
"你去了?"
"去了。她妈问我,蔓蔓什么时候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明天来。"
她停了一下。
"她第九天才来。"
她跟他讲那天的事。
那天她在病房里坐了一个下午。
周蔓的妈妈一直在跟她说话,说的都是周蔓小时候的事。
说她六岁就能把一首歌从头唱到尾。说她在幼儿园表演,台下的小孩都哭了,就她一个人在笑。
说这些的时候,她妈妈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
她走的时候,她妈妈拉着她的手说:"你告诉蔓蔓,不用来,我这儿没事。"
她说了"好"。
出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走。
她讲完,喝了一口水。
"你知道红的人最怕什么吗。"她说。
"什么。"
"怕不红。"
"周蔓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最怕的不是没人找她,是有一天没人找她了。"
"那不挺好吗,可以休息。"
"人不是这么算的。"萧无忧说,"一个人在很亮的地方待过,再回到暗的地方,那不是休息,是发抖。"
"红了以后,她的手机里存了一百多个必须接的号码。"她说,"一百多个。她跟我说,有一次她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没找到一个能打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一百多个人,她一个都不能在半夜三点打过去。"
她把抱枕往上抱了抱。
"红不是坏事。"她说,"红是把你的时间拿走,然后一年还你一次。"
"还一次?"
"一次。过年那三天。"
他坐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红了,就能说'我有老婆'。"
客厅里静了两秒。
她说:"你现在也能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然后又停住。
"现在说,"他说,"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
"团里的演出,一个月六千二。这个数不丢人。"
"不丢人。"
"但要是没有这个数,"他说,"我们连八百二十块都没有。"
她点头。
"我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那两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吵架的那种安静。
是两个人各自在心里算账的那种安静。
后来她想,如果那天晚上她再多说一句,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因为她太清楚了: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男人在二十七岁,一个月六千二,房租两千八,他不能说"我有老婆"。
不是不敢。
是说了以后,他拿什么养这个老婆。
所以她没有再说。
"出去走走。"他说。
"现在?"
"现在。"
"十一点半了。"
"外面还有人。"
他们穿好衣服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间一间灭下去。
楼下那家便利店还开着,门口摆着一个烤红薯的炉子,铁皮的,上面盖着半块棉被。
"要一个。"他说。
老板挑了一个,用报纸裹了两层,套了个塑料袋。
五块。
"你们俩总来。"老板说。
"总来?"
"每个礼拜三。"
她愣了一下。
每个礼拜三,是外卖打折的日子。
"我不是说这个。"老板把炉子上的棉被掀起来,把一个小的挑出来放回去,"我是说你们俩,总来买一个红薯。"
她接过来,烫得两只手来回倒。
"你拿着。"
"好。"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一人捧着那个红薯的一半,隔着报纸,热气从缝里冒出来。
冬天的夜里,那点热气看得见。
他们往天桥走。
街上没有人。红绿灯还在换,换给空马路看。
天桥上有风,很硬,从领口往里钻。
她缩着脖子,把红薯贴在脸上。
"你看。"她说。
桥下是主路,一条白线过去,又一条红线过来。
夜里十二点,车还是有。
"每一辆车里都有人。"她说。
"嗯。"
"每一个人都有家要回。"
"数一下。"她说。
"数什么。"
"过去一百辆车,有几辆是出租车。"
他们站在天桥上,数了大概四分钟。
一百辆。
三十一辆出租车。
"这么多。"她说。
"说明还有人要回家。"
"也说明还有人在外面。"
他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车。
"我们也有。"他说。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把红薯的另一半递给他,他没接。
"你吃。"
"我吃了一半了。"
"你吃的那一半是小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真的是小的。
这个人分东西,永远把大的那一半给她,然后假装是随手分的。
"我教你唱个歌。"她说。
"什么歌。"
"我们团的。"
"我会。"
"你会?"
"副歌会。"
"唱。"
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口。
跑调了。
不是跑一点。
是从第一个字开始就跑,一路跑到最后,中间没有一次回到正确的位置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来。
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天桥的台阶上,红薯差点掉了。
"你别唱了。"
"我才唱了一句。"
"你一句都不许再唱。"
他也笑,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蹲下来,跟她一起蹲在台阶上。
天桥上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你们团那个主唱,"他说,"唱得比你好。"
她的笑停了半秒。
"哪个主唱。"
"就那个,站中间那个。"
"那是许鹿。"
"她唱得比你好。"
她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笑。
是一种很轻的、有点酸的笑。
"嗯。"她说,"她唱得比我好。"
"但是我看的是你。"
风还在吹。
她把红薯的袋子攥紧了,没有接话。
回小区的路上,路过一家店。
橱窗还亮着灯,里面挂着一件大衣。
米色的,跟她身上那件有点像,但是新的,肩线挺括。
她看了两秒。
"喜欢?"
"不喜欢。"
她走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说脚冷。
是真的冷。她穿的那双鞋,鞋底薄,冬天站在地上像站在冰上。
他说:"上来。"
"什么。"
"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
"被人看见。"
"十二点半,谁看。"
她没有马上动。
"我小时候背过你。"她说。
"什么时候。"
"你四年级,发烧。你妈上夜班。"
"我不记得。"
"你睡着了。"
她说:"从一楼到六楼,中间歇了三次。"
"三次?"
"三次。你那时候才六十斤。"
"今天换我背你。"他说。
她趴上去。
他往上一托,把她背起来了。
其实他记得。
四年级,发烧,三十九度。她背他上楼,从一楼到六楼,中间歇了三次。
第一次歇在二楼拐角,她说"你抱紧一点"。
第二次歇在四楼,她说"马上到了",其实还有两层。
第三次她没歇,一口气上到六楼,然后把他放在门口,自己蹲在地上喘。
他一直记得。
他只记得她背上的味道:肥皂,还有一点点汗。
其实那一句是撒谎。
睡着的是最后一段。
前两次,他一直醒着。
他的背很硬,肩胛骨硌人。
她把手环在他脖子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