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方外之人

舟随流水，终至岸头。

方沧海先行一步下船，回头朝着楼心月伸出手。

“来。”

她望着细细飘摇的雪，朝他所在走了两步，纤细柔白的手掌放在他的掌心，很快被包裹住，是一种与下雪截然不同的暖。

方沧海的掌心满是练剑留下的痕迹，和许多年前他在瀛洲牵着她的手时的感觉一模一样，细细感受，却又有些许难言的不同。

他牵着她走入桃林。桃花纷飞如乱雪，点点粉色的瓣如美人指尖点缀着这场幻梦似的长夜。

此情此景，同样的人，楼心月恍然真切地回到了瀛洲。不知是否是命运有意的捉弄，竟又把相似的选择她的眼前，以此来拷问她的心神。

只是或许命运也才猜不到，楼心月再次走进这场相似的幻梦，并非沉溺其中，反而是清醒至极。

荒唐的人做梦会越陷越深，清醒的人做梦，心反而会越来越空。

她正是后者。不想要任何可能，不期盼任何期待，心如止水，目似观尘。

握着她的手的方沧海，显然也注意到一丝不同。

他没有为一个人如此牵动心神过，第一感觉是忐忑不安，全身心都放在身侧的女孩身上，注意着她的一丝一毫。

楼心月的手很冷，伏在他的大掌中央，像颗埋藏在溪流中圆润的鹅卵石，静谧到无法撼动，更不可看清。

这种静谧，本能让他慌张无奈，这种无法参透，更叫他的剑心震荡不休。

她好像和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可是却不知道是何种不同。她的容颜、性情，无一不显示着尘世中迸发出来的艳烈的美丽，像三春争开怒放的花，偏偏性子深处却是一颗空无的卵石，自天地诞生时便贯行方外的道。

他想知道，她究竟从何而来，那个下着雪的地方，又是何处？

她又为何流落到他身边……什么都不做便牵引他的神志呢？

走出桃林，方沧海迟疑着放开她的手。

“你今晚出来，是因为在竹苑住得不开心？”

他选在那处禅院，便是误以为她身上那股隐藏的方外之性会喜欢安静无拘束的地方，没想到今夜撞见她溜出禅院，寻了婢女询问，才知她似乎并不十分喜欢。

那院子是专为前朝一位公主下榻修建，照理说样样都是极为妥帖。

她喜欢什么样的呢？倘若知道了她喜欢什么样的居所，是不是也能离她近些。

楼心月道：“那禅院极好，只是竹声太过吵嚷，住在里头像只鸟，倒不像个人。”

说完，她掩唇笑起来，想起方沧海这人痴于练剑，而参悟剑意，最重要的便是一个静字。往年他在瀛洲就不拘于住处，为了领悟沧溟剑意，崖顶、礁石、山洞等处，都成了他打坐的常去之处，一合眼便是一整夜。

他父亲是世家公子，母亲却来历不明，有人说她的海上龙女，诞下孩子后便再度消失于海中。瀛洲岛民曾见方沧海于礁石上闭目入定，白衣白发随风而舞，身后冷霞万丈，袍尾雪浪堆涌，便更觉得龙女产子的说法真了几分。

方沧海听闻此话，不禁懊恼起来，竟真是他考虑不周，弄错了她的喜好。

他的心中更加错乱了几分，只想快些弥补前日的过错，可却不知道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便陷入两难之中。

而楼心月想的却是，住在禅院铁定少不了被那两个侍女盯着去向，到时候哪有机会去寻墨笔千山。如今她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天下的绝技心法都要。

毕竟，她说要做瀛洲岛主，可不是空谈而已。方沧海可以做到，她为什么不行？

回到书院，已然晨光熹微，便没回禅院，去了虎啸峰。

在书院的时候，方沧海每日卯时起，在虎啸峰练近一个时辰剑，风霜无阻。因他名声广大，这地方久而久之聚集了许多前来练剑的人，一是为了瞻仰星潮少年剑仙的英姿尊容，二是为了一见名动天下的沧溟剑法。

而方沧海带了楼心月来，绷紧的心思便如拨云见月，身心一片煦暖，境界隐隐有跃动之势。

哪晓得还没等他想好待会儿要练哪一式给楼心月看，虎啸峰上立着个绯红的人影，似乎早已等了许久。

杜若瑶上前一步，手里的剑沾着露水，道：“方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方沧海眉头轻蹙：“若瑶，你怎么在这。”

杜若瑶的目光看向一旁的楼心月，又回到方沧海身上，眼尾微微泛着红，像是熬了一夜。

“昨日你不在秋爽阁，是去了书院外吗？我找了你好久。”

方沧海：“你找我有何事？”

杜若瑶挤出个笑，双目微微颤抖了下：“难道没有事，就不能找你？”

方沧海道：“我并非此意。”

静默一瞬，杜若瑶哽咽道：“方师兄，你真的变了好多。小时候我在剑宗，明明你去哪都带着我，照顾我，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亲近的。”

方沧海道：“若瑶，你大了，男女有别，自然与小时候不同。”

“我长大了，不能跟着你，”杜若瑶指向楼心月，“那她又是谁？这时候你却不说男女有别。”

方沧海拧起双眉：“胡说，我与她……天地可鉴，不容你诋毁。”

诋毁二字太重，杜若瑶一刹那间只剩愕然，缓缓地后退几步，似乎站不稳。

“我诋毁？在你心中，我便是个只会诋毁人的大恶人。好，那你说说她究竟是什么来历，你说得清楚吗？又说得清楚，为什么要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彻夜不回吗？”

“够了，”方沧海道，“若瑶，我的事情不必向你说明，也无需向任何人自证。”

“你！”杜若瑶通红的双眼泛着泪珠，万万不想他能讲出如此绝情的话，难道幼时的相处只是她一厢情愿，或是他现在功成名就，就想要抛弃她？

方沧海道：“若瑶，我无意同你争执，只是你自己莫要作茧自缚，沉浸在心魔当中，如何能有进境？”

“我不要什么进境。方师兄，你究竟是真不懂，还是有意不愿意懂我的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