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交心与闲聊
费奥潘知道这场谈话的深度已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提起曾经，他原本只是想叙叙旧，并借此机会搞清楚自己现在的伴侣到底是本体赞迪克还是切片多托雷，又或者都是。
可听到赞迪克这样坦率地承认——三百多年前的他，在日暮西山的岁月里，也曾恐惧、也曾软弱。
费奥潘笑了起来，眼泪也同时落了下来，落在手掌，沁入戒指。
“我一直以为自己非常了解你，原来我竟然过于自信了。”
“你当然了解我，但我很复杂，不是吗？”
赞迪克轻轻抚了抚费奥潘的脸，说：“今天的我能这样剖析自己，是因为我从生到死、从幼年到衰老、从一介凡人跨越到非凡，一切的感悟都回来了。
本体的、切片的，各种不同的视角，相当于我又解剖了自己一次，上次是血肉组织，而这次是记忆与灵魂。
在此之前，我并不比你更了解自己。”
费奥潘泛着水光的紫色双眼，静静地凝视着赞迪克。
这个熟悉又陌生，恐惧过也深爱过，欣赏着也试探着的——灵魂伴侣。
“你当初说，制造不同年龄的切片可以让你始终保留多重视角来观测世界，现在看来，这个实验取得了超乎寻常的成功。”
“是啊，谁能想到呢，一个衰老天才的最后一搏，超乎想象地达成了他所有的创想，也向世界证明了他的智慧如果不受限于凡人的寿命和意志的衰减，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说到这里，赞迪克也用他深邃的红色眼睛凝视着费奥潘，
“即使我们没有来到这亡者宇宙，而是双双烧死在世界树里，谁又能说我们两个凡人在那四百余年里自行修改的剧本不够精彩呢？”
费奥潘的情绪顿时平复了，又不自觉微笑起来——
在任何时候，只要赞迪克展现出桀骜天才的这一面，无论是言语还是举止，他都会被深深吸引，进而将属于人类的软弱情绪迅速抛弃。
“所以赞迪克对多托雷是持肯定态度的，即使多托雷否定赞迪克制作切片的选择、否定其他切片。”
“当然，甚至于多托雷必须为赞迪克本体的死亡负责，也不影响我——现在的、完整的赞迪克，肯定多托雷所做的一切。”
“那我应该祝贺你，已经完全自洽了。”
费奥潘侧坐在赞迪克腿上，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他伸手撩了撩伴侣额前的那缕微微卷曲的薄荷色头发，微笑着问：
“我有点好奇，现在这个完整的你，赞迪克，在你的记忆里，一切都是连续的吗？
比如在你85岁的前一晚，我们互道晚安，你问我明天会有生日惊喜吗？我说有啊亲爱的，结果第二天我去你实验室时，你已经躺在解剖台上，五脏六腑都被你的切片们取出来了。
那么你在死亡的那一刻，究竟是以怎样的视角在看待世界与生命的呢？”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我能感受到你的在意，亲爱的。”
赞迪克手撑下巴，笑着回应：“用一个浅显的比喻吧，就像你北国银行的监控室，有很多屏幕，从不同视角盯着你的金库。
值班的人有习惯的座位，日常看得最多的是面前的那块屏幕，但周围其他的屏幕他也会时不时看一下。
当那一天到来，面前的屏幕在一瞬间黑了，但其他屏幕还亮着。”
“所以，你只是挪了挪座位。”
“哈哈，是的亲爱的，你的理解力从不让我失望。但你知道，监控只有视觉，而我的本体和切片——眼耳鼻舌身意俱全。”
费奥潘闭上眼，笑容恬淡，“原来这就是神的体验。”
“是的，从那一刻起，人类赞迪克彻底死去了。其实从我制作切片开始，就已经不再是凡人，只是我仍习惯从凡人的角度看待世界，长期待惯了的座位尚未挪动。”
“这么说，死亡反而成就了你。”
“是成就也是终结，有遗憾也有升华。
在那一刻，其实我已不再愤恨于自己生而平凡，只能仰视高高在上的神。
我已自成神。
但下一刻，死亡带走了觉悟的我，反而将执念滞留人世。”
“执念，这个词听起来可不像赞扬。”费奥潘继续向他的神求解。
“怎么不是呢？天理也有执念，否则她为何改造和封锁提瓦特？
生死时空执念深重，七神也各个偏执。
我作为一个求知者，打破人神界限，但我也有未尽之执啊，这本就是天理的神圣规划之下必有的因果。”
费奥潘赞叹道：“原来如此，切片不愧是身为人类的赞迪克毕生最大的创举，理论上就是你创造的第一个神。”
赞迪克点点头，“一路走到执念尽头——名为多托雷的35岁切片，凝固了我最鼎盛的年华、最激进的意志和最活跃的智慧，近乎完美地承担了所有属于赞迪克的责任，对你，对女皇的大计，都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说到这里，或许是为了消减这场深入交谈的沉重感，赞迪克哼笑一声，
“所以我之前说，愚蠢的同僚们是嫉妒——多托雷如此敬业负责，完全对得起至冬对他的投资。”
“那到底是他，还是你呢？”费奥潘一向洒脱，难得像这样追问到底。
“一直是我，全都是我。”
“呵，那看来我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从始至终都贯彻这一点。”费奥潘双手交握。
“你也纠结过，也认为身为人类的赞迪克已经死了，但好在你对我足够包容，能够接受我成为了非人的存在。”
“对，但多托雷可没有那么洒脱，直到登临月神之位，还在担心我无法接受他的非人特质——
可实际上我从赞迪克死后就不认为他还是人了，不也一起过了这么多年。”
“没办法，是切片的狭隘让赞迪克的超越理想能够一以贯之，但也让身在劫中的多托雷始终无法自洽。”
“对了，”赞迪克忽然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多托雷这几百年来一直有一个问题梗在心里吗？”
“是什么？连完全自洽的你也无法为他解答吗？”
费奥潘很配合地问。
“我也没办法，因为我同样不知道答案呀——你给我准备的85岁生日惊喜到底是什么呢？”
“哈，就这？”
费奥潘被逗乐了，“你是说，几百年了，多托雷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然，在后来几百年里，每到赞迪克的生日，你都会给每个切片送不同的礼物。
出于35的强烈要求，你基本每次都会跟他单独出去，看歌剧、听音乐会、共享烛光晚餐……你送过他几百份礼物，但他始终觉得，那都不是你想送给本体的85岁生日惊喜。”
“这个执念有点夸张了呀。”费奥潘继续笑。
赞迪克也笑，“我在35岁前的几个月里，经过缜密分析，确定了自己想跟你组成更紧密的利益关系。生日那天，第一次向你告白，你欣然接受，从此我们开始同居……
所以35岁的切片多托雷，永远凝固了对你的热烈执念，与超越天理的理想几乎同等深刻。”
费奥潘笑着摇摇头，“那我可太惭愧了，不是什么很特别的惊喜，只是一件驼绒大衣，我看你那段时间膝盖好像有点不利索，希望你多保暖。可后来，多托雷又不会怕冷，转送他就显得敷衍了。”
赞迪克哑然失笑，“那你好歹也跟他说一声。”
“我怎么想得到呢，”费奥潘摊了摊手，“其实后来还是送给他了。
女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