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第68章 大婚
江见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审视这个弟子。
江莲一向少言寡语,安静得就像一道影子,说来也是他亲传,可许多时候江见甚至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今日看他,却见他眉目冷峻,鼻梁英挺,竟是生得十分出挑,再加周身气息沉而不显,清而不华,对上他的剑气也依旧不卑不亢,如此心性,确实是难得的修道之才。
明明是他的弟子,江见却莫名觉得他十分碍眼,如同喉口鱼刺,不吞有异,咽之则痛,拔之方能心安。
朝九宁的目光从歪斜的房门跳到司莲的脸上,被上面殷红的血色刺了一下,说话间也带了些冷意:“师尊这是何意?是觉得徒儿不配疗伤用药么?”
“我何时这般说过?”
江见显见有些恼:“现下是什么时辰?你好歹是个女修,行事也该有些避忌!我知你自小流浪惯了,可你既已拜入仙门,世俗里的那些习性也该摒弃干净,剑宗道风清正,你又是我的弟子,莫要落人口实!”
“那师父呢?”朝九宁目色沉冷,“师父已有婚约,却深夜破门闯入女弟子屋舍,是这剑宗的道风歪了上梁,还是师父近墨者黑?”
“放肆!”
江见大怒。
他何时听过朝九宁同他这样说话!她竟为了江莲,同他这样说话!
几道剑气陡然发出铮然嗡鸣,震得房中陈设都跟着微微颤抖。
司莲正面迎着剑气,依旧未露出半分怯意。他细细观察着江见的每一分神色,从中读到了不可置信、愤怒、嫉恨……甚至是杀意。
司莲心头一沉。
蜃楼幻境之中的一切似真似假,江见的愤怒和嫉恨是源于幻境中的江见还是现世的江见?
为什么只有他,不曾易名?
他对师父……
司莲压了压目中神色,道:“师尊误会了。”
他取出袖中叠好的一方绡巾:“方才弟子为师姐上药时,一直用绡巾蒙眼。此巾之下,只见血色,不见其他,弟子并无冒犯师姐之意。”
“此话当真?”
司莲:“不敢欺瞒师尊。”
江见神色稍霁,挥袖收回剑气。
方才那一瞬间,他甚至对江莲动了杀心。
即便眼下,这份杀意依旧蠢蠢欲动,他勉力克制,顿了顿才转身对朝九宁道:“你有伤在身,心绪不稳,便好好养伤,我……过两日再来看你。”
他回看司莲,显见是等他先走。
司莲却未动。
江见微微眯了眯眼,方才按下的杀意竟又有冒头之势。
“师尊!”
屋外有弟子急急而来,瞥了一眼屋内情形,一时竟不敢上前,遥遥道:“师尊,朝暮师姑醒了。”
这一声宛若钟磬,在江见脑中重重一响,叫他的双拳收紧复松。
他深看了司莲一眼,还是转身离开。
江见走后,司莲才同朝九宁道:“房门坏了,师姐去我那儿将就一晚吧,我留在这里。”
“不必折腾了,我星脉未损,一点凉意不算什么,你也早些回去休息,记得上药。”朝九宁指了指他脸上的伤,“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可别破了相了。”
司莲下意识呼吸一滞,而后才想起这是在幻境之中,他的面容并不与现世相同。
司莲微微勾了唇角:“那我明日过来修门。”
他将那方绡巾盖在床边的星石上,屋中的光线顿时暗了大半,愈显月色皎洁。
朝九宁盯着地面上明暗分明的影,忽而道:“方才,你是在故意激怒师父,是不是?”
影子微微一顿:“是。”
朝九宁莫名松了口气:“以后莫要这样了,他虽是你我师尊,眼里却揉不得沙子,你莫要学我,若几次三番顶撞于他,他必不会轻饶。”
司莲回眸,眼眸里似盛了月色的清浅:“可是师姐,我好生气。”
朝九宁抬眸看他。
“他碎了师姐的本命剑,事情未曾调查清楚便要罚师姐百鞭,虽前来送药,可从头至尾都没有承认他错了,更没有开口同师姐道一句歉。”
司莲眼中的月色微微一漾:“我替师姐生气,也并不想留他同师姐独处。”
朝九宁一怔,呼吸悄然一停。
这话怎么茶里茶气,像在告黑状,可听着竟半点不叫人反感,反而叫人觉得好笑。
朝九宁也确实笑出声来。
司莲跟着弯了眉眼:“睡吧,师姐。”
他道:“我就在隔壁。”
朝九宁闻言,心里的一根弦竟也当真一松,很快便阖眼睡着了。
***
江见快步跨入朝暮房内,朝暮果然醒着,一见到他便微微直起身,眼里是他最为熟悉的爱慕和依恋。
江见心中的戾气被这样的眼神抚平了些许,声音也和缓了许多:“怎不躺下休息?”
“自是等你。”
江见拉了她的手,顿了顿道:“下午的事……”
“不怪你。”朝暮道,“谁也没想到那蜃妖竟能闯进我的房间,那位弟子如何了?可受了伤?”
听到朝暮如此说,江见也不知为何,竟略略松了口气,笑道:“她无妨的,你安心休息便是。”
朝暮靠过来,倚在江见胸口,低声道:“我不想再等了,师兄,我们成亲吧。”
江见目中一顿,似是飞快地闪过了什么情绪,又似什么都没有。他慢慢拥住朝暮,道了声:“好。”
这也是他一直盼望的事。
这就是他一直盼望的事。
本该如此。
剑宗掌门大婚,是仙门盛事。
虽说朝暮有言一切从简,但该有的布置也都不能少。这些时日剑宗上下喜气洋洋,到处可见祥瑞喜字,唯一叫人不安的,就是那日袭击朝暮的蜃妖一直未有踪迹。
朝九宁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那日在刑台上模糊瞧见的画面却愈发黯淡不清,朝九宁只隐约记得婚礼之上朝暮会出事,可具体发生了什么,竟已忘得七七八八。
她甚至都分辨不出,那些画面究竟是她的臆想,还是她确实经历了什么不同寻常之事。
“师姐在想什么?”
朝九宁用手中的木剑挽了个剑花,不知为何,她用着司莲替她削的这柄木剑,竟是格外顺手,好似她曾手握木剑挥了千千万万次。
“大婚那日宾客众多,剑宗宗门大开,人手忙乱,我是担忧那蜃妖趁虚而入。”
旁人没有记忆,司莲却清楚,那日,蜃妖一定会来。但这一次,他们不是全无防备,师父的星境也并未倒退,仍有一战之力,或许合力斩杀蜃妖,就能破了蜃楼的局。
待他们回到现世……
司莲看着朝九宁,低声道:“师姐,我有些话……”
“有了。”朝九宁拉过司莲,“我有一计,跟我来。”
***
婚礼当日,碧空如洗。
紫气东升,羽鹤凌空。
江见身着喜服,金冠束发器宇轩昂,庄重之间犹带仙风道骨。他投目于层云之间,远远听到一声鸾鸣,金羽鸾鸟拉着喜轿绕过攀云柱,飞往江见所在的登仙台。
江见挥袖释出剑气,巨大剑影为喜轿引路,折出七彩霞光。
“不愧是剑宗之主,出手便是气象万千。”
“宗主大喜啊!”
“恭喜恭喜……”
恭贺之声不绝于耳,江见却似是走神了一瞬,直到再次听闻鸾鸟啼鸣,才将不知落在何处的目光收回。
朝九宁站在人群之中,紧紧盯着那台喜轿。
越来越近了。
蓦然天光一暗,一大片乌云竟将日光遮盖,云层之中陡然伸出一条半透明的触手,竟瞬间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