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第六十六章 秋册
第六十六章秋册
弘熙二十年的秋天,京城车行把脚价改了两回。
八月改的是北路长脚价。
从北面来的皮张、药材与粗盐,要绕开几处停用的旧驿。能走远路的健骡与大车,又被官府优先雇去运粮、箭械与草料。原本十余日能到的一程,如今常要多走五六日。
到了九月,连城里的短脚也跟着涨。
城南一车冬炭,比上一年贵了近两成。药铺另给止血药和几味常用伤药挂了新牌。北门外几家原本接商旅的客舍,住进了越来越多等着归籍、给恤与补发路费的伤残军士。
有人等到了银钱。也有人因为营籍上的一个错字,在京里多住了三个月。
北境离京城两千余里。京城人看不见旧水沟以北一处处熄掉的烽火,也看不见中路真正能够守住的地方怎样在二十个月里向南收了三次。他们只知道北来的车少了,冬炭贵了,官府买马的价钱又涨了一成。
朝廷收到的军报则比这些平静得多。
这二十个月,北境没有再报过一场足以单独写成“大败”的战事。
铁勒没有真正退走。前军沿三路反复试路、截哨、断水;守军便一次次撤铺、移屯、补兵。每一道奏报单独看来,都仍只是“一处暂弃”“一堡补额”“数百人调换”。
可到了今年秋天,兵部把近两年的边图重新叠到一起时,中路真正能够常守的烽线已经向南移了三次。
奏报里没有“退守”两个字。边线却的确变了。
朝堂上的位置也在变。
楚王仍是诸王中根基最深的一个。
北境每有可叙的战功,他便主张补兵、增马、放宽前敌将领临机节制之权。过去二十个月里新添的马政、箭械和转运差使中,也渐渐多了些与京营、勋贵通着旧交姻亲的人。
齐王则总在另一头追问。
增了多少兵,死了多少人;多拨的钱粮从哪里来;临时放出去的权,到期以后收没收回来。
他不反对守边。正因为不反对,这些问题才更难被一句“掣肘军务”压过去。言官、户部与一些不愿军费无限往上加的人,也因此越来越愿意听他说话。
皇帝依旧没有让哪一边真正占尽便宜。
楚王所请的兵给过。齐王所请的旧营补额也补过。前敌将领的权限可以续,却每次另写期限;战功照叙,亡伤与实耗仍要另册附报。
谁都能从诏令里找到自己赢的一处。也谁都不能说,皇帝已经把北境交到了自己手上。
宁王的位置,则是在这些看似琐碎的会核中一点点生出来的。
两年前,北境军资送进政事堂,只需兵、户两部会押。
如今册尾常会多一道参核。
宁王李承珩。
他不能调兵,也不能越过六部向地方发令。但各部已经知道,一份写着“已经发讫”的册子若要经过宁王案前,最好自己先把“何日出仓”“何处交割”“实到几成”列出来。
最先改的是册子。后来,连写册子的人也渐渐分出了不同。
九月初九,西戎国书入京。
使团依旧例从西关入境,沿途由地方馆驿接送,走了二十余日才到梁京。
国书写得很短。西戎旧主于八月十九病故。旧主长女已经承接王印,主王帐。新主依两国旧礼报丧,并请大梁仍照旧约往来。
西戎与大梁,两国之间历来互市往来、买卖马匹。近十余年来,边境尤其安平,双方各守各的疆界王统,未曾动过大兵。
皇帝看过西戎国书,只命礼部依国礼备吊祭使节,鸿胪寺照国书所列新主名号备复书。
这件事便过去了。
十余日以后,北境冬前军资总报与西关补送的急报前后脚到了京城。
两份东西原本各走各的路,却因为一批战马,被摆到了同一张案上。
北境三路所请的兵并不多。箭械也还在可补之数。最急的是战马。
兵部将今年秋季补马数与太仆寺的西境买马册合在一起送入政事堂。
太仆寺今年原定从西戎购马一千二百匹,以补北境今秋所缺。旧主病故以前,已经验讫八百四十匹。总册上的数字清清楚楚。可北境军司随报附来的实收数,却远远不到这个数。
太仆寺卿先道:
“八百四十匹均有验马官具押,不会有误。”
齐王翻过承运附页。
“北境也具了押。”
两份册子的数字却对不上。
楚王问兵部:
“是不是沿途折损?”
兵部尚书道:
“若只是折损,数目也不至差到这个地步。臣已经令承运司补核。”
皇帝没有立即问谁的责任,而是看向承珩。
“宁王。”
承珩面前放着太仆寺的验马册、兵部承运附表和北境军司旬报。他翻到太仆寺那一页。
“八百四十匹后面,只写了验讫。”
太仆寺卿道:“买马验讫以后,自然交承运。”
“何时交?”
太仆寺卿没有回答。
承珩又翻了一页。
“这三百二十匹写了八月二十六日出西关。”
“是。”
“余下五百二十匹呢?”
太仆寺卿接过下属递来的副册。
“尚在两处榷场分群造册。原拟九月初一以后陆续出关。”
“出了吗?”
“没有。” 这一次,回答的是兵部。
皇帝抬头。
兵部尚书道:“西关昨日才补送急报。西戎旧主死后,王庭所发的新马符在东帐两处牧地不能通行。余下的那五百二十匹分养在两处牧场。一处如今在东帐控制之下;另一处虽仍听王庭马符,可双方都称这些马应由自己处置,榷场不敢放行。”
楚王皱眉。“西戎东帐不听王庭号令?”
“西关报中说,旧主之弟据东帐,称应由男子承王帐,不认新女主的马符。”
齐王问:“所以那五百二十匹,一匹都没有出西关?”
兵部尚书道:“是。”
承珩低头看了片刻。
“所以太仆寺的八百四十,是验过的数。真正出了西关的,只有三百二十。再加上沿途病损与分拨,北境真正收到的马,完全是另一个数。”
他将三份册子并到一起。“往后这些分别记。西境买马,分验讫、出关。承运分途中、交营。北境再报实收、可骑、可入阵。”
负责誊录的户部主事正在案旁执笔。他先看了一眼三部原册,才在总核册后重新画栏。
太仆寺卿道:“既能验讫,自然是合用的马。”
那名主事没有抬头,也没有重新修改分栏。
承珩道:“西境验的是买马时合不合用。走两千里以后合不合用,是另一件事。”
皇帝道:“照此报。”
会核散后,承珩走出政事堂,问韩介:
“方才誊册的是谁?”
“陆简。户部度支司主事。”
“人册里有他吗?”
“有。”
宁王府近两年一直在记人。
谁在某件差事上说过一句实话,谁把一笔没人愿意认的烂账核到了底,谁习惯在数字不清的时候往上凑一个合数,都会被记一笔。
“什么时候记进去的?”
“去年冬天。” 韩介道,“他在北仓会核里退过一回户部自己的册子。理由是‘应拨’和‘已拨’不能并在一栏。后来又有两次,都是把合数拆开。”
“当时只能算做事仔细。”
说到这里,韩介笑了一下,“算上今日,已经仔细了四次。”
承珩也笑了。“北、西两境这次总核,让他继续跟。”
两人走下石阶。
韩介点头。
“以宁王府的名义?”
“不必。”
承珩道:“户部自己会用他。你去和主管的员外郎说一句,我问过这个人。”
这句话已经足够。户部会知道,陆简的名字已经被宁王记住。
这天傍晚,韩介将兵部送来的西戎旧约节略一并带回府里。
承珩翻到职方司具名时,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苏衡。
承珩知道这个人已经三年了。
乌延索部案时,承珩只觉得他谨慎。后来,他越来越能看清他的能力和胆魄。只是,事情到了苏衡手里,往往会被他做的太尽。
两年前,北境西路一场小捷以后,兵部送来一册八十余人的叙功名录。职方司核到其中十一人时,发现营籍、轮换册与当日点名对不上。
照旧例,先扣住有疑的十一人,其余照常叙功,并没有什么不妥。苏衡却把整册都压了下来。他调齐当日点名、伤亡、军械支领与各营原报,从头重核。
当时有人提醒过,整册重核一旦过月,几名正在候补的军官便赶不上秋选。苏衡仍没有放册。
他最后查出二十七人叙功有误。其中几个上报的名字,人已经死在前一年的别处战事里,还有几个不在当日阵中。再往下追,又查出两名营官连续数次借阵亡、调防军士的名字谋私利。
可是因为这一个多月的覆核,两个原本正赶秋选的校尉错过补缺,一名原本应当升阶的队正,直到次年春天才补授。
承珩后来见过苏衡当时的附议。只有一句:“既不知假止于十一,便不可使其余七十余名,先为此十一人作真。”
从兵部最后查出的结果看,他没有错。可那两个错过秋选的校尉和应当升阶的队正,也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苏衡知道可能会有这种后果,仍旧把整册压了。
另一件事,让承珩记得更久。
苏衡还只是职方司主事的时候,上一任员外郎周恪曾经很赏识他。苏衡第一次因为越过旧例退回边报,被同司的人告到堂官面前,是周恪替他说了一句“所核虽峻,不为生事”。后来他升郎中,吏部案里的荐书也有周恪的一封。
几年以后,周恪自己出了事。西境连续送来三封边情,其中两封判断与主报相反。职方司最后汇入兵部的节略里,那两封都没有出现。事情被追问时,周恪先认的是汇录失察。若只到这里,无非记过或者罚俸。但当时旧档里却还有一张传阅簿。两封被漏掉的边报后面,都有周恪亲笔写下的四个字:“暂不入汇。”
查问的人起初并没有索这张簿子。把它主动附进案卷的,是苏衡。
依兵部当时新定的条目,彼此抵牾的边报不得由职方司先行裁去,只能并列附报。
于是,那张传阅簿一进去,“失察”便成了知情压报。周恪因此降两级,外放出京。
苏衡自己也从此失了这位提携他的上官,职方司里的人此后更是很少再同他往来。
他不是不知道谁护过他、提拔过他。也不是不知道那张纸送上去以后,自己会失掉什么。只是这些东西一旦与他认定应该留下的事实撞在一起,前者便不再有分量。
承珩并不怀疑苏衡会忠于什么。真正让他迟疑的是那份忠心,从来不像是给某一个人的。
恩义留不住他,提携也换不来他的回护。若有一天宁王府与他认定应该守住的东西撞在一起,他会选哪一边,承珩已经知道。
所以苏衡这个名字,在宁王府的人册上留了三年,仍是再看。
因为他还不确定,苏衡认定应该守住的,究竟是什么。
九月底,宗正寺来人核问宁王府正院的规制:正院若迎王妃,应增多少女官、女使,府中哪些院落需要重新修整。
韩介把文书送进来时,承珩只看了一遍。
“婚事要提了。”
韩介道:“属下也是这样想。”
“京中门第够的,家中又有适龄未嫁女子的,有多少?”
韩介抬眼。
“不要姑娘的私事。” 承珩道,“只列家里。”
三日以后,韩介呈上一张名单。
共列七家。每一家后面写着近五年主要姻亲、族中在朝者、与哪几座王府往来较多、朝中与地方上各有什么根基、以及若与宁王府结亲,最可能得到什么。
承珩从头看到尾。
“若只让你猜三家,会是哪三家?”
韩介报了三个名字。
承珩玩味一笑,只将名单合上。
第二天,齐王府来了一张帖子。说齐王请宁王过府,共议西戎买马与北境冬前军资。
这样的帖子过去也有。承珩十回里大概会推掉六七回。毕竟,诸王私下往来,在皇帝眼里从来不是一件完全没有分量的事。
但这一回,承珩道:“回他。”
韩介问:“去?”
“去。”
齐王府的茶换了两遍。
承珩和齐王两个人从西戎说到北境,又从北境说到户部今年冬前还有多少余钱。
临走以前,齐王送他到二门。
“七弟如今终于肯来我这里了。”
承珩笑了笑。
“王兄下帖子,我总不能次次说忙。”
齐王也笑。
“我还当你只肯和三哥谈边事。”
承珩没有接这句话,只道:“北境缺的马,不会因为我在哪座王府喝茶就自己长出来。”
齐王看了他一眼。
承珩告辞。
回府路上,韩介才问:
“殿下今日为什么一定要去?”
“宗正寺若真要议亲,”承珩道,“淑妃想举哪一家,总要先看齐王觉得宁王府的门开没开。”
韩介看向他。“殿下是去开门?”
“只开一条缝。”承珩道。“要如何看,就是他的事了。”
四日以后,宫中传召。皇后命宁王入坤宁宫议事。
东暖阁外的石阶已经重新铺过。承珩少年时曾在这里被罚跪到天黑。
如今有内侍在阶下迎他,暖阁里也早备好了座。
皇后先问了几句边境的公事。
“听说西境那批马又出了岔子?”
“不是马出了岔子。”承珩道,“是太仆寺的验讫数和真正出关的数,过去一直混在一起报。”
皇后点了点头。“你父皇近来提起军资,总说册子到了你手里,便要多出几栏。”
承珩笑道:“多几栏,总比少几百匹马好。”
皇后也淡淡笑了一下,才道:“宗正寺前些日子来问宁王府正院的规制,你应当已经猜到了。”
承珩道:“猜到一些。”
“你这个年纪,也确实不能总这么拖着。”
皇后说的真心实意。“前几年你父皇不提,宗正也不好催。如今府制、属官都渐渐齐了,再空着正院,外头反倒要多猜。”
承珩没有接这句话。
皇后看了他一眼,伸手将案旁一只薄匣打开。
“卫家的姑娘,我已经让人问过。你见过她,也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卫家同中宫本有旧姻,家世、府第更不必再说。”
“还有柳家姑娘。”皇后继续道:“这是宗正寺自己列出来的。柳家这些年不太往哪一府走,姑娘年岁也合。皇上看过以后,留在了册中。”
“另外,淑妃前两日也来坐过一回。”
皇后道:“说谢家姑娘守制已满,年岁、门第都合适,若宗正寺要议,可以把名字列进去。”
承珩神色未动。淑妃果然递了这个名字。
皇后将从匣中取出的三页名录推向承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