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拾忆
沈萸的身体很冷,潮湿的气不断黏在身上,脚部的寒冷一阵又一阵传到头顶发旋,整个人仿佛置身在寒窑里面,双腿发颤也赶不走那股离不开的寒气,手上被冻得没了力气。
身体仿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被浸泡在寒气里,一小部分即便有温热也赶走那股寒气,反倒是显得越来越冷。
拼尽全力才抓上寂昀的手腕,寂昀被冻得一颤,垂头抖唇望向沈萸,沈萸眼神涣散,苍白一笑,虚弱开口,“别浪费了,法力对我没有用的。”
“为什么?”寂昀佯装镇静输送灵力,抖成筛子的手紧紧环抱着沈萸。
他才找到沈萸,沈萸好不容易才愿意接纳身边有他。
沈萸张了张嘴巴,她应该从哪里说起,她应该说什么,事情过去太久了,她不像寂昀,生命被暂停在被杀害的那一天,沈萸身上发生了无数的事情,填补和他再相遇的空隙,寂昀承接着昨天的他,而沈萸不一样,她在寂昀不在的日子里面经历了很多,或是说她咎由自取,或是说因果报应。
她现在说那些事情,诉说自己的不易,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痛苦时时刻刻翻阅出来,只能向他表
述自己上心,显得自己有错,是在求他原谅。
眼皮越来越重,寂昀依旧在输法力,视线模糊,他哀痛的浅眸,唤起最后一幕,沈萸在遐想中设定寂昀死前的那一眼是这样,无尽的哀痛,还有滔天的恨意,他恨自己杀了他,恨自己背叛了他。
可明明是他先背叛了沈萸,不顾沈萸的意愿,把她囚在垩地,他有错,沈萸不过是为自己报仇,那为什么还会觉得痛苦。
寂昀在等,等沈萸说话,但是沈萸好困,她快要死了,死在寂昀的怀中,算得上是对沈萸的惩罚。
耳边是他的絮絮叨叨,寂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他一直叫着,别睡,他求着沈萸不要丢下他。
吵得很,死都死得不清净。
突然一片红闯进她的脑中,烧红的天,雁出密林,万兽哀鸣,有人在呐喊,一声又一声。
沈萸突然睁开眼睛,抓住寂昀输入法力的手臂,寂昀大惊,立马停下输送灵力,盯紧沈萸的眼睛,她双目满是愧疚,“你告诉过我,仙家法器不会杀死你,我以为你不会死,我不知道你会死……我只是恨……”
她恨寂昀一意孤行,恨他冠冕堂皇为自己好,恨他不顾自己的意愿将她囚在垩地。
“你不是,不会死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
也恨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寂昀不在她的身边。
寂昀将沈萸抱在怀中,眼角沁出泪水,她的字字埋怨,一点点砸向他,声音梗咽,“抱歉,沈萸。”
她恨他,他以为她不愿见他,他也不知道该以什么理由待在她的身边。
她的苦难,是寂昀带来的,他以为,离开了,沈萸就会安乐。
“原谅我,沈萸。”
“我不原谅,我要死了。”沈萸平静地说。
人间灵力凋敝,丝毫不利沈萸伤势的修复,沈萸又不愿去垩地,“我带你回赤尧山。”
“我不要,我不回去。”沈萸抓紧寂昀,焦急要从寂昀的怀中挣脱出来。
柏雎因为她,现在还在闭关,她不知道如何对待柏雎。
寂昀抿嘴,一手固定沈萸,转而将灵力输向她的灵脉,只是一点,灵力就从沈萸的身体泄出,反反复复。
再迟钝,也要发觉沈萸的灵脉受损,寂昀皱眉,不敢置信地看着沈萸。
沈萸陷入昏迷,这时候不论寂昀问什么,沈萸都不会作答。
若是这时候将沈萸带到上界,乱窜的灵力一股脑涌进沈萸的灵脉,最终将冲破沈萸的灵脉。
寂昀低头,轻轻在她额头上一吻,手指伸进沈萸的嘴里,指腹压着沈萸湿软的舌头。
要把她带到一个能修复她灵脉的地方。
“同我回垩地,只要你开口说话,我就当你拒绝。”
寂昀问沈萸,沈萸没有回答,她已经听不到了,仿佛陷入了一片的荒芜,时间被止住,而后水争先恐后地灌进她的鼻腔中,沈萸被呛得睁开眼睛,清水一点一点洗濯她的眼睛,沈萸却不觉难受,反倒是觉身心舒展,她想,好久不像现在这般舒畅了,渐渐闭上眼睛,身体渐渐变沉,意识将脱离躯体,沈萸控制不了身体,涣散着意识,任由躯体不断地往下坠。
无数过往浮现,那些记忆深刻的,那些毫无印象的。
沈萸是柏雎带大的。
柏雎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师尊,但是给足了沈萸依靠。
柏雎教沈萸法术,在沈萸练习法术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研究术法,机关,阵法,符咒……
那时候的赤尧山,不参与上界的要务,确定在上界之中沈萸有保能力后,柏雎松了口气,四处游历。
沈萸早些年,心性野,锱铢必报,一下子便闯下了大祸,火烧如日中天的玄禹山的祭坛。
玄禹封了沈萸的灵脉,打算对沈萸处刑,柏雎像神一样降临,闯进玄禹,打伤数百名精锐,血染半边裳,泪浸半边裳,带走了在他肩上痛哭的沈萸。
他不责备沈萸,他从不责备沈萸,无论发生了什么,他只怪自己没有保护好沈萸,没有给沈萸一片安静。
有人告诉他,孩子不是这么养,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
于是柏雎痛彻心扉将沈萸禁足在赤尧山,他忧心沈萸无聊,将自己在四处游历所见到的美好景象编织成一个小世界,大千世界,沈萸一个一个观赏过去,等观赏完,他掌管下的赤尧山在上界必能和玄禹齐平。
以后有人对沈萸下手,都要想想她身后的赤尧。
柏雎会扫清沈萸前路的所有障碍,送她一个恣睢游玩的生长环境。
谁知,沈萸记错了位置,拿错匣子,废了一番力气,终是打开施有禁制的匣子。
匣子里面藏着介子世界,浓密的树荫,一株接着一株的高大树木,永远低垂的月亮,淡蓝色的世
界,和上界有着大相径庭的景色。
沈萸不知道该往哪走,走出第一步,地上的泥土骤然变化,树木排出一条路径,指向一个地方。
柏雎告诉她,所有匣子里面的生灵只有她一个人。
沈萸心觉好奇,沿着指示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低矮灌木,她看到了一个宽阔无岸的湖。
蓝色的湖面倒映天上的星辰,好像湖面上点着无数的萤火虫。
沈萸借着平静的湖面打量自己的模样,她走了一会儿,又跑了一会儿,青丝略有凌乱,现下几缕散开的发丝贴在脸颊边。
扒开发丝,手上竟不知何时沾上了泥巴,将白净的脸颊弄脏,沈萸无奈俯下身体,打破湖面的平静,清洗脸蛋。
最后一捧水扑向自己,睁开眼睛,骤然对上了和湖下一双浅色懵懂的眼睛,后背一凉,沈萸朝后一倒,手指插进温软的土里,一屁股坐在地上。
湖下的人似乎也被沈萸吓到,朝着远离沈萸的方向游走。
待沈萸平复惊吓的心,心下一狠,跳进湖里,去抓吓她的那人。
这个世界是柏雎送给沈萸的,那容得旁人先享有,待沈萸抓到这个人,她定要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然后叫他好看。
水下的视线比在岸上的要暗上许多,沈萸向前游弋的动作减缓,沾在衣裳上的水仿佛施上了千斤重,四肢渐渐沉重,连意识也被拖得无法集中。
湖水有问题。
可惜迟了。
正是这时,有人来到了沈萸的身后,慢悠悠地跟沈萸的身后,贴近她,灼热的温度透过沈萸湿透的衣服,烧着她的肌肤。
沈萸用最后的力气朝后看。
浅色的眸子,眉间一片冷寂。
是寂昀。
平静的水面被砸开,光束照得沈萸眼睛发疼,沈萸被抓住了手腕,哪怕是在水中,沈萸的手腕都觉热化,沈萸睁开眼睛,寂昀就在她的面前。
神情淡淡,安静注视着沈萸。
沈萸一惊,未说出的话被他尽数堵在喉咙口。
脸上的淡漠被打破,眼神炙热无比,残留在沈萸肌肤上的温度好似要将她灼烧透,但凡沈萸有丝毫想要逃离的念头,都会被寂昀进一步的攻势打散。
沈萸拍打着寂昀的胸膛,她想说,原来他们早早就见面了,水下的容貌,精美绝伦,可她竟不记得。
寂昀扣住沈萸的手,紧紧压在她的腰后,探入她唇口里的舌尖抵着她的唇舌。
“寂昀。”
千言万语,最后溢出口的,只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