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梦中人
冬日的冰场上,薄薄一层日光铺在冰面,映得四周明晃晃的。寒风掠过场边的树梢,吹得枝头残雪簌簌落下,冰刀划过冰面,留下一道道细长的白痕。
宋昭宁先一步滑出去,又转过身来,朝还站在原地的萧凌川伸出手。
“把手给我。”
萧凌川看了看脚下的冰刀,握住她的手,试着向前迈了一步。不料冰面太滑,脚下才一使力,身子便失了平衡,幸而宋昭宁及时扶住了他。
“慢些。”她教他站稳,又牵着他缓缓向后滑去,“别总看脚下,看前面。”
萧凌川第一次上冰,尚不习惯脚下的冰刀,往往刚滑出几步,便又不得不停下来调整。宋昭宁滑在他身前,耐心教他如何借力、如何收势,遇上他站不稳的时候,便伸手将他拉住。见他平日里骑射娴熟,如今却连几步路都走得艰难,少不得取笑他几句。
可滑过几圈以后,宋昭宁渐渐觉得不对。
萧凌川学得实在太快了。
前一刻还要靠她牵着才能站稳的人,转眼便能独自在冰面上滑行。再后来,他甚至从她身旁掠过,转过一道弯,又稳稳停在前面等她。
宋昭宁追上去,狐疑地看着他。
“你真的没玩过?”
“没有。”
“那你怎么学得这么快?”
萧凌川没有回答,只试着将冰刀向外一撇,身体顺势滑出半丈。他似乎也有些意外,又照着方才的动作试了一次,这回滑得更远,连转弯时的姿势也比先前稳当了许多。
宋昭宁在后面看得眼睛都亮了,等他滑回来,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走,再来。”
两人重新滑了出去。冰场宽阔,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人脸颊发凉,脚下却愈发轻快。两人时而并肩,时而一前一后,衣袂被风扬起,在明亮的冰面上交错掠过。
正玩得尽兴,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昭宁。”
宋昭宁循声回首,冰场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五六岁,身上还穿着一件规整的锦袍,像是刚从别处赶来,手里却提着一只食盒。
宋昭宁一见他,便转了方向朝岸边滑去。
“二哥哥!”
她一路滑到冰场边,尚未站稳便先开口抱怨:“你怎么才来?”
少年扶住她的手臂,待她站稳,才将食盒提到她面前。
“今日先生留得久了些。”他温声解释,“给你们带了吃的,算不算赔罪?”
宋昭宁果然立刻去看食盒,问他买了什么。这时萧凌川也从冰面上滑了回来,在宋昭宁身旁停下。
少年看了两人一眼,笑道:“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先歇一会儿吧。我带了些吃的,还是热的。”
暖亭四面垂着厚帘,将冰场上的寒风隔在外面。亭中早已生起炭火,三人围坐在矮桌旁,少年将食盒打开,取出几样酥点,又揭开裹着棉布的瓷盅,盛了碗甜羹递给宋昭宁。
宋昭宁玩了大半日,早就饿了,接过碗便要喝,才沾到唇边,又被热气烫得停了下来。
萧凌川坐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块刚掰开的酥饼,听对面的少年说起今日被先生留下的缘由。说话间不知提起了什么趣事,昭宁笑得低下头去,连萧凌川也跟着笑起来。
一声清脆的瓷响忽然落在耳边。
茹依睁开眼。
晨光透过窗纱,照进寝殿。青禾正在摆放晨起盥洗用的杯盏,见她醒了,便停下手中的动作。
“娘娘醒了。”
茹依轻轻应了一声,仍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纱帐出神。
不知不觉,她来到这里已有半年多了。宫里上下都唤她宋昭宁,日子久了,她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名字。只是没想到,如今连梦中的自己都成了宋昭宁。
难道真是入戏太深了?
还有那个被她唤作“二哥哥”的少年。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她如今心里只有萧凌川,从未想过自己还要有另一个青梅竹马,怎么会梦见这样一段与陌生男子的少年往事?
“娘娘,水已经备好了。”
青禾端着铜盆来到榻前,将浸过温水的巾帕拧干,递到茹依手边。
茹依这才回过神来,坐起身接过巾帕。待她净了面,青禾又奉上漱口的茶水,伺候她洗漱。
冬至将近,宫中也渐渐忙碌起来。依照旧例,内廷要设节宴,款待宗室女眷与勋贵命妇。茹依如今身居后位,宴席的筹备自然由她主持。好在宫中诸事自有章程,负责礼仪的女官早已拟好宾客名册与席次,连同宴席菜品、歌舞节目及节礼赏赐,一并呈来请她过目。她虽不熟悉其中许多规矩,却也不愿事事依赖旁人,便让青禾在旁协助,逐项看过,不明白的地方再细细询问。
名册上的人名不少,除去宫中嫔妃,还有各府的王妃、夫人与小姐。茹依对其中一些人尚有印象,另一些却连身份都不甚清楚,只得向青禾打听。听她说起定国公府的谢云岫,才知道这位谢家小姐与宋昭宁自幼相识,过去往来颇为亲近。茹依将此事记在心里,又接着核对其余宾客的安排。
直到看见宋夫人的名字,茹依才在名册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来到这里已有半年多,她还从未见过宋昭宁的母亲。她便向青禾问起宋夫人平日的饮食喜好、起居习惯,想着冬至宴时也好有所照应。
青禾说起宋夫人,言语间尽是她如何疼爱女儿的旧事。自宋昭宁入宫以来,宋夫人便时常牵挂,后来听闻女儿失忆,更是放心不下。茹依听着,心里不免有些感触。她虽不是宋夫人真正的女儿,却也明白一个母亲的牵挂。既然如今以宋昭宁的身份生活,总该替她好好顾念这些亲近之人。待冬至相见,她也该好好宽慰宋夫人,让她知道女儿在宫中过得安稳,不必时时忧心。
萧凌川进殿时,侍立的宫人正欲行礼,却见他抬手示意,便都识趣地噤了声。
茹依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册宾客名录,旁边还放着女官拟好的宴席章程。她一手按着册页,另一手执笔,正将几处需要留意的地方逐一圈出,遇到不熟悉的名字,便在旁边添上几笔批注。
萧凌川悄然走到她身后,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
茹依核对完手边的一页,伸手去取另一册名录,转身时才瞧见萧凌川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你几时来的?怎么走路也没个声响?”
“来了有一会儿了。”萧凌川笑着走到她身旁,“见你忙得认真,便没舍得打扰。如今皇后倒真有几分中宫之主的风范了。”
“那你来得正好。”茹依将名册翻到其中一页,招呼他过来看,“我正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萧凌川在她身旁坐下。
“太后如今病着,今年的冬至宴还要照旧操办么?”茹依将女官拟好的宴席章程递给他,“我看往年的规制颇为隆重,若是太后不能赴宴,咱们还这样热闹,会不会不太妥当?”
萧凌川接过章程,略翻了几页,道:“冬至是大节,宗室命妇入宫朝贺,礼数不可轻废。不过母后尚在病中,歌舞便酌情删减几出,其余仍照旧例便是。”
茹依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将这一处记了下来。
“那等宴席散了,我们一道去看看太后吧。”她又道,“她不能出来过节,咱们总该过去陪陪她。”
“好。”萧凌川应道,“母后近来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些,只是太医仍嘱咐不可劳神。到时咱们去坐一会儿,她见了你,想来也会高兴。”
“那就这么定了。”
萧凌川见她重新翻起名册,便问:“还有什么难处?”
“倒也算不上难处。”茹依翻到先前留意的那一页,指给他看,“今日听青禾说,我从前与定国公府的谢云岫交情很好。既然是旧友,冬至宴上总该多照应些。只是我如今记不得从前的事,你与她也相识多年,应当比我清楚些吧?”
“你不必为她费心。”萧凌川道,“云岫自小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让她规规矩矩坐上半日,比什么都难受。到时候她若嫌宴席无趣,寻个由头溜出去,你只管随她去。”
宫中规矩森严,人人说话行事都要顾及身份与礼数。谢云岫却连入宫赴宴这样的大事,也依旧随心所欲。茹依倒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一个姑娘,才能将日子过得这般自在。
说起来,今日若不是青禾提起,她还不知道宋昭宁从前有这样一位好友。她想起昨夜那个梦,转头问萧凌川:“我从前倒没问过你。咱们小时候除了云岫郡主,还有没有其他常在一处玩耍的人?”
“自然有。”他将茶盏送至唇边,语气如常,“你小时候认识的人不少,不过论起交情,还是与云岫最为亲近。你们两个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有时连朕也不许听。”
萧凌川的回答让茹依生出一个新的猜测:难道梦里的那个少年其实是谢云岫,只是作了一身男子装扮?毕竟梦境原就没有章法,张冠李戴也不稀奇。
萧凌川看到她若有所思,便忍不住问:“怎么问起这些?可是想起什么了?”
“没有。”茹依摇头,“只是今日听青禾说起云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