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药送到榻前,皇太后只喝了两口,便偏过脸去。
宫女不敢再劝,端着药碗跪在一旁。
萧凌川伸手接了过来。
“母后再喝一些。”
太后闭着眼,像是没有听见。
殿内烧着炭,门窗也关得严实,空气里尽是挥之不去的苦药味。茹依站在萧凌川身侧,直到走近榻前,才看清床上的人。
太后倚在软枕间,久病使她的身形显得格外清减,宽大的寝衣罩在身上,愈发显得单薄。鬓间已经添了不少白发,面上也没什么血色,只是眉目依旧端正,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
“拿走吧。”太后道,“喝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碗。”
萧凌川没有把药交还给宫女。
“太医说今日这一剂不能停。”
太后看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喝药,可没这么听话。”
萧凌川似乎笑了一下。
“那时候有母后哄着,自然不一样。”
太后静了一瞬,到底还是伸手接过了药碗。
茹依站在一旁,看着她慢慢将剩下的药喝完。
册后不过数日,因太后久病,原本该行的拜见礼也一并免了,算起来,这还是茹依第一次踏进寿康宫。
太后放下药碗,这才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昭宁,过来些。”
茹依依言走到榻前。
太后朝她伸出手,茹依便在床边坐下,将手递了过去。
“让哀家看看。”
太后端详了她一会儿,神色渐渐柔和下来。
“多日不见,气色倒比从前好些了。”
“已经没什么事了,母后不用担心。”
“那就好。”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又问了两句近来的饮食起居。茹依一一答了。
说话间,外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定川一身风尘,连披风都未来得及解,掀帘入殿后径直朝榻前走来,却在看清母亲的那一刻倏然停住。
他喉间轻轻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才重新迈开步子。
到了榻前,他俯身跪下。
“母后。”
太后的神色倏然凝住。
她望着跪在榻前的萧定川,唇间几度翕动,竟半晌没能说出话。
萧定川抬起头。
直到真正看清他的脸,太后的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定川……”
她伸出手,萧定川立即起身靠近榻前。太后的手落在他脸侧,指尖微微发着颤。
“让母后看看。”
太后的目光从他的眉眼一路落到肩头,像是在辨认六年光阴究竟在他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迹。半晌,她才低声道:
“瘦了,也黑了。”
萧定川笑了笑,眼底却已经泛红。
“北疆风大,自然比不得盛京。”
太后听罢,方才勉强止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六年了。”
她仍抚着他的脸,声音轻得发颤。
“母后险些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你回来了。”
萧定川低下头,将她的手紧紧握住。
茹依站在不远处,望着榻前的母子二人,鼻间忽然有些发酸。
她悄悄别开脸。
窗外的风吹过檐角,殿内炭火烧得安静,只余药炉里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沸响。
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慢慢止住眼泪。
“皇帝先带昭宁回去吧。”她拭了拭眼角,仍拉着萧定川的手,“定川留下,陪哀家说会儿话。”
萧凌川应了一声。
茹依随他起身,向太后行礼告退。
直到走出寿康宫,身后那股浓重的药气才渐渐淡去。
外头比殿内冷了许多。茹依一路都有些沉默,直到走下长阶,才开口问:“母后究竟是什么病?”
“早年落下的旧疾。”萧凌川道,“这些年时好时坏,一直靠药养着。”
风从宫墙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擦过脚边。
两人沿着宫道往前走了一阵。
萧凌川垂着眼,拇指缓缓摩挲着扳指的边缘,片刻后,忽然开口:“昭宁。”
“嗯?”
“那日在宫宴上,你说二哥很像你梦里见过的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是什么人?”
茹依的思绪还停在方才的寿康宫,一时没跟上他骤然转开的话锋。
她脚步微滞,转头看了他一眼。
“以前在一处念过书。”她斟酌着措辞,“算是同窗吧。”
萧凌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笑道:“倒也巧,看来皇后与衡王还当真有些缘分。”
茹依听得心头一跳。
“这算什么缘分。”她忙道,“不过是个梦罢了。”
怕他当真,她又想了想:“况且已经过去这么久,许多细节我都记不清了。如今再想,说不定也没有那么像衡王。”
“也是。”萧凌川笑了笑,“梦里的事,本就当不得真。”
他说着,伸手牵住茹依。
宫墙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天色渐暗,宫人提着灯沿长廊逐盏点过去。昏黄的灯火次第亮起,细密的雨丝斜斜穿过檐下的光,在夜色里映出一线一线的银亮,又悄无声息地落进青石缝隙。
萧凌川牵着她走入廊下。
长廊深处灯影绵延,细雨隔在檐外,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檐下这一段暖黄的光。
两人并肩往前走去。
寿康宫殿内重新静了下来。
太后靠在榻上缓了片刻,忽然道:“定川,扶母后起来走走。”
萧定川没有应声。
外头的雨才停,檐间水声未歇,湿冷的风偶尔从窗隙里透进来。以她如今的身子,实在不宜出去。
“外面凉。”
“就在院里走走。”太后道,“这些日子总躺着,骨头都要躺僵了。”
见她执意如此,萧定川也只好依她,吩咐宫女取来外衣。
宫女很快捧了衣裳过来。他接过替太后披好,这才扶她下榻。她的脚落在地上时还有些虚浮,站稳之后,才慢慢往外走。
雨后的庭院一片澄净。
积水薄薄覆在青石上,映着檐角与疏淡的天光。云翳尚未散尽,日色从缝隙间漏下来,不甚明亮,却将湿润的枝叶照得清透。檐水循着瓦当坠落,一声一声,敲碎阶前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