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西山孤影
入夏之后淑妃的身子便不大好,总是倦倦的,午后常常歪在榻上就睡过去了。
皇帝忙于北境战事,隔三五日才去一趟,每每问淑妃,她都说无碍,不过是换季有些乏。
九月廿三,淑妃精神比往常好一些,还让宫人搬了棋枰出来,与皇帝下了一局。
他赢了半目,淑妃笑着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篓:“实乃妾棋艺不精,下回再请皇上指教。”
雨声盈耳,皇帝半梦半醒间睁开眼。
那阵急雨歇了半个时辰又续上了,到天明时分已泼得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殿暗沉,窗纸上只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光。
龙床的帷幔垂着,隔着绡纱看出去,烛台还燃着半截残烛。
昨夜脉案送了过来,越看到后面他越觉得喘不上气,最后合上匣子去睡了,却一夜浅眠,梦里全是一盘棋。
“皇上醒了?”赵德安的声音从外传来,随即帷幔被拢起一道缝,赵德安那张白净的面皮探进来。
“什么时辰了?”
“回皇上,辰时过了两刻。”赵德安喝了一声,便有捧巾帕和漱具的小太监,进来“雨下了一整夜,外头凉得很,皇上仔细着些。”
皇帝由着赵德安伺候他净面漱口。
冰凉的丝帕覆在脸上,他闭了闭眼,医案上的那些字又浮上来。
脉沉细而涩……面白无华……主诉倦怠乏力……夜偶有心悸……
他擦了手,把帕子扔回盆里:“珩儿呢?可进宫了?”
赵德安正在替他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赵德安退后半步,认真道:“回皇上,昨夜已传令至三殿下处,府上的管事说是三殿下昨日下午便离了府……”
皇帝的目光定在赵德安低垂的头顶上,赵德安微微一颤。
“奴才怕他有什么急事或不适,又不敢惊动皇上安歇,便多问了几句。”
赵德安的声音几乎要被瓢泼的雨声盖过去:“府里的人只说,这几日临近淑妃娘娘的忌日,三殿下去西山的净慈寺了,要在寺里住上三五日,给娘娘供一盏长明灯,抄几卷经。”
“府上的人说得含糊,不肯细讲去向,奴才的人又追到西山脚下问了一遭,净慈寺的知客僧说……”
赵德安停住了,抬眼窥觑皇帝的神色。
皇帝倒没什么波澜:“说什么?”
见皇帝如此平静,赵德安才敢继续往下说:“三殿下昨夜冒雨上了山,但不在净慈寺里住。他每年都去后山半腰的地藏庵,那是淑妃娘娘生前常去上香的地方。娘娘故去后,三殿下自己掏银子把地藏庵修葺了,请了一位师太在那里守着,专供娘娘的牌位。”
“每年……在忌日前几日,三殿下都会上山,师太替他关了庵门,谁都不见,直到忌日过了才出来。近些年来,年年如此。”
雨声骤然又沉了一重,滚过一道闷雷。
皇帝觉得,若天有知觉,这闷雷滚过,应该也会隐隐作痛。
赵德安躬着身子站着,不敢抬头。
“传朕口谕,”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清了一下才续上,“算了,不必传话了,朕今日就过去西山,不必通知珩儿,让他只管做他的事。”
赵德安猛地抬头,又飞快地低下:“皇上,山路难行,又下着雨……”
“朕让你去准备。”
赵德安不敢再劝,跪下去磕了个头:“奴才领旨。”
车驾出了西直门,雨势才真正显出威力来。
城门洞子里头尚能避一避,到了官道上,四野空旷,无遮无拦,那雨便斜着砸下来。
赵德安的蓑衣裹了三层,还是从领口往里灌水,面皮冻得发青,却不敢催车加快。山路泥泞,快了怕打滑。
皇帝坐在车内,一言不发。
车厢外头的雨声几乎成了一种持续的轰鸣,他却似乎没听见。
车忽地颠了一下,猛地向左偏去。赵德安在外头“哎哟”了一声,随即传来他急急的呼喝:“稳住稳住!左边是沟!拉回来!”
好容易到了西山,
“走。”他说着跳下车,靴底踩进泥里,哧地陷进去一寸多。
赵德安连忙扑过来替他撑伞,又吩咐身后的小太监赶紧从车上翻出备用的油布斗篷,七手八脚地给皇帝裹上。
皇帝由着他们摆弄,抬脚便往泥路上走。
地藏庵拢共不过三进,门前站着个灰布僧袍的女尼,身形干瘦,见了皇帝,不急不慢地合掌行了一礼。
“贫尼慧明,见过皇上。”她的声音被雨声一盖便有些模糊,“三殿下正在殿内诵经,是否需要通传?”
皇帝抬手止住了对方,他看着慧明那张静如古井的脸,没有再问什么。
殿内,莲花座上泛着旧金色。
像前的供桌上供着一只小小的牌位,黑底金字,烛火映上去,那金色的字一明一灭地跳。
李珩背对着门,脊背笔直,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着,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仿佛殿外的风雨、门前的来客、皇权的威仪,都被隔开在他周身一尺之外。
皇帝站在殿门口,一滴水从的额发上落下来。
赵德安在门外探了两次脑袋,皇帝才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门,对守在廊下的慧明招了招手。
慧明走过来,合掌施礼。
皇帝站在廊檐下,望着檐角成串滴落的水珠,问道:“他每年来,都做些什么?”
慧明:“回皇上,殿下每年忌日前三日上山。第一日沐浴斋戒,在殿内抄经,供灯,诵经祈福,从卯时到酉时,诵满八卷。夜里酉时末刻,殿下会在娘娘牌位前坐一会儿,同娘娘说话。”
皇帝听着,喉间滚动了一下:“”说什么?“”
慧明据实以告:“贫尼避在殿外,不曾细听。只偶尔听见殿下叫一声娘……之后便只有低低的话音,听不真切了。”
他叫娘的时候是什么神色?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颤不颤?
忽然想起他幼时的模样,淑妃牵着他的小手来请安,他扒着案沿踮着脚要看奏折上的字,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指着一处朱批奶声奶气地问“父皇,这个字念什么”。
那时候李珩才四岁,李熙如今也才四岁,两个孩子问出同样的话,连姿势都一模一样。
他的孙子。
他的儿子。
他死去的爱人。
“回去吧。”皇帝转回身往下走,雨彻底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口子,阳光从云缝里泼下来,落在地面的黄泥浆上,泛出一层湿漉漉的金色。
回到宫中时,皇帝靴上的泥已经半干,在丹陛上蹭出两道黄褐的印痕。赵德全小跑着跟在后头,吩咐小太监们烧热水、备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