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青鸟
仙京静了一年,又是一场紫宵雷霆,雷光映照在脸上,肖霁霜睁开双眼,迎着风出去,便见外头立着个湿漉漉的人,披头散发,一动不动。
肖霁霜未曾想过飞升之人会是他:“林风至?我不是告诉了你们仙京……”
雨水将长发粘黏在脸上,几乎看不清模样与神色,森亮的目光从后射出 ,林风至的肩膀控制不住颤抖:“你……你为什么不在?!”
肖霁霜瞳孔微缩,三步并两步跑到他面前:“发生什么了?”
“你不知道?”林风至几乎用气音问道,而后声音陡然拔高,“那你知不知道,若我不飞升,婉婉和阿笺都会死!”
“什么?!……”肖霁霜飞速将一年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礼王一脉不是已经问斩,愿好的事之后,经捷城不也太平了……怎么会这样……”
林风至重重闭上双眼,任由雨水滑落:“朝堂之事波云诡谲瞬息万变,今夜更是凶险中的凶险,他们居然敢……居然敢勾结江湖人士,闯入皇宫刺杀!”
肖霁霜难以置信地退了半步:“怎会如此?——对不起、我……我这些天……她们呢,她们怎么样?”
“她们没事……”林风至半睁着眼睛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显得尤为干涩,“我不是要怪你,我就是害怕万一、万一……”
他总算冷静几分,将那后怕压了下去,闭上眼道:“本来也不干你的事,这句对不起应该由我来说。”
肖霁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避开他的视线,干巴巴道:“……没事就好。”
林风至又喘了会儿,气顺了些,将凌乱的头发撇到后面:“那天禀到底是个什么人,居然叫你躲了一年不见踪影?”
肖霁霜组织了下措辞,道:“他……我……只是故人。”
林风至不看他了,收拾着自己混着血和雨狼狈的一身:“他就是柳愿好所谓的师兄?”
肖霁霜便答:“嗯……”
林风至环顾四周,只见平旷非常,除眼前小院,再无人迹,又问:“那他人呢?”
肖霁霜默了片刻,道:“……我们没见。”
“……算了,原也是些我不曾知晓的旧事。”林风至身心俱疲,不欲多言,干脆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头抵着门框,懒得动弹,半晌才又开口,“……如今我不能频繁下界,若是可以,还托你能多多关照一下婉婉她们。”
肖霁霜不假思索应了:“好,我这就去了。”
林风至垂下眼睫,道:“多谢。”
若要发生些什么,似乎总是在这样淅淅沥沥的阴雨天。
多年谋划,朝中女官几达半数,而明婉婉自登基以来,再无子嗣诞下,满朝文武与宗室亲贵,渐渐笃定了她传位于明笺的心思。
那些蛰伏已久的宗室,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野望,自以为等到了可乘之机。明面上,他们争相亲近明笺,想方设法要与东宫结些表兄妹姐弟间的姻亲,妄图靠此攀附未来新君;暗地里,又招兵买马、私蓄死士,勾结外臣,只待时机一到,便要逼宫夺位。
柳愿好擅长卜算,山雨欲来,卦象大凶。
明婉婉看了,轻笑一声,细数着那些未曾寻得肖霁霜踪迹的回禀,叹道:“时也,命也,就看谁夺天时谁命好了。”
细雨如丝,天色黑沉的,殿内燃着烛火,花色绚丽的锦鸡在架子上扑腾着翅膀。
明笺趴在桌上,看着母亲将手中纸张点燃,终于生出些贪玩被训斥后闷恼之外的心情来,廊檐滴下的雨珠一颗一颗落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缓缓摄住她的心脏,映着烛火的视线渐渐晕开,变得模糊,神飞天外,她并不言语。
柳愿好取笑她:“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发小孩子脾气呢?”
明笺看了她一眼,入目虽是张扬笑靥,可柳愿好的手却抓在腰间柳鞭上不住摩挲,明笺撇撇嘴,在心里念了句“装模作样”,又不看她了。
“阿笺,”明婉婉轻声唤她,低垂的双目中看不清神色,“你为什么不高兴呢?”
明笺想不明白这种危急存亡的时候,母亲为何还要聊她那些小情绪,可也许正是危急存亡的时候,她就算能把那些混合着不解、愤恨的委屈宣之于口。
明笺是有些害怕的,她反复攥紧衣袖又松开,还是道:“母亲,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没日没夜地听那些天书学这些武术,原本我只要绣绣花、随便认得几个字就能和姐妹丫鬟们在院子里玩得尽兴,踢毽子、荡秋千、扑蝴蝶,没谁会训斥我们不务正业。”
或许是眼看都死到临头了,她破罐子破摔,越说越有勇气,倒豆子般讲完了:“朝堂政务,母亲自讨苦吃也罢,何故要拉着女儿……否则,如何会、会陷入这般境地?”
明婉婉闭上了眼睛,她隐约能听到外头的打斗声和喊杀声,在这种声音里,她又想起来她的父皇,他曾诅咒、他曾预言——朝堂之臣、家族之亲,甚至你的女儿,都将是你的敌人!
明婉婉猛地睁开了眼睛,她轻抚着明笺的手,道:“不要选择那条路,阿笺。我也曾是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但是作为公主,我永远不得出宫墙,你如今遇到的人和事,本是我那个年纪、甚至是我一辈子都不该遇不到的。我想着,若是我不得自由,便去追随一个自由的人——所以,我结识了你的父亲,一个云游道士,我们私奔了,看山看水,好不快活……可我还是被抓了回来,还是回到了四四方方的宫墙内,好像从没离开过。”
明笺愣了愣,才从记忆的角落里寻找到几分相似的境地来——她曾在侯府教养,不说出府,连那个小院子都是不曾离开的,她习以为常的打马长街、利落袍衫,原是不属于她的。
明婉婉见她听进去了,接着说:“阿笺,你真的喜欢绣花吗?”
明笺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拿起针线了,此刻若是再绣,所得“大作”怕是要被府里嬷嬷提着耳朵骂,骂到眼泪汪汪,然后拿起帕子接着绣,就像从前数次被针扎伤一样。
她说:“我不喜欢。可是我也不喜欢那些繁重的课业,和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明婉婉笑而不语,只摸了摸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