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因果链
说完,裴三又凑近一些。
他没再亲上去,只将唇珠挨着她的唇角,若即若离地贴着。
像那种只能捕捉动态的物种,她不动,他就不动。她一动,哪怕一个极小的动作,都会成为他下一步的信号。
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金昭蘅却直愣愣地僵在原地。
比起他突如其来的这一吻,更令她发懵的,是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等反应过来,耳朵紧跟着就开始发烫。
上次被他强吻,她还能生气,冲他发火。这次她生气,但没那么理直气壮。
混乱中又生出了几分窘迫,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可笑的是,脚下已经是地洞了。
金昭蘅绷直脊背,抬手按住裴三的肩膀,和前几次一样,没费什么力气,将他一把推出去。
洞道里坑洼不平,裴三向后踉跄,摔坐在地上,像是尖锐的石头硌到后腰,“嘶”了一声。
金昭蘅无动于衷:“你诡辩了半天,目的就是诈我说这话?”
裴三手掌撑着碎石,没急着起来,仰头看着她,眼里带了点得逞的笑:“我是在诈你,你呢,有没有骗我?”
金昭蘅接不上话,气自己一不留心又着了他的道。
正常人谁能想到,刚拜祭过他惨死的父亲,才走出几步远,他就开始卖弄风情。
这件事,远比他对她的冒犯严重太多。
裴三看着她逐渐冷下去的脸色,也收拢了自己的态度,认真说:“我是有心引导你,但我刚才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金昭蘅语气严厉:“不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你觉得我和你大伯父一样不尊重你的意愿,也无所谓。我帮你渡劫,你必须听我的,必须改。”
她想说:尊重你意愿的前提,你是人。你自己不当人,我凭什么要尊重你?
但这话太重,她没说,只撂下一句,“将来你要是没办法面对,我也会帮你,用不着提前担心。”
金昭蘅不再看他,捡起地上的手电筒,继续往前走。
洞道很窄,她贴着他经过,担心被他抱住腿,先发制人地呵斥:“手放好!第一步,先给我改掉你这随便动手动脚的坏毛病!”
“这不叫动手动脚,这叫两情相悦、情难自禁。”裴三抬头看她,眼底压着些什么东西,“你有第三者要负责任,要克制自己,我又没有,我凭什么要克制?”
“你这叫厚颜无耻!”金昭蘅说着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我说喜欢你又怎么样,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我喜欢栗杨。我还说过爱情在我这里并不重要,因此,我不会为分辨这些浪费我的心神。”
裴三这次没接话。
金昭蘅往前走出几十米,一直没听到他跟上来。
她停下来,回头,看到他还在地上坐着,背对着她,抱着膝盖,弓着脊背,歪靠在一侧的石壁上。
金昭蘅看不到他的脸,只是那么长一条人,缩成一团,一眼可怜。
“裴三,走了。”她喊他。
他没吭声。
金昭蘅觉得他在演戏,但不远处就是他父亲的葬身之地,她不敢武断,转身拐了回去,再次站在他面前。
她低头看他,他先把脸埋进手肘里,片刻,又仰头:“小刀,‘改’是需要有原形的,我没有原形,你知道么?”
又要开始诡辩,金昭蘅制止:“我决定的事,不用再说了。”
“就拿尊严观念来举例子吧……”
裴三置若罔闻,下巴抵在手臂上,垂着眼睛说,“我从开始学琵琶,练基本功时,老师会让我含着一颗水果硬糖,舌尖随着琵琶的节奏去控制那颗糖,弹、挑、勾、抹、推、挽、揉……我也才六岁,老师只告诉我,这样对学习有好处,我就努力练。直到我长大,搞懂童年里唯一那点甜味,到底是拿来做什么的,我连着吐了好几天。”
“大伯父明明可以让老师一开始就告诉我,就算当时我不懂,提前灌输概念,长大后自然而然会接受。但他偏不,他就是要让我在无知中学会,让我以为是糖,甚至期待这颗糖,等到‘自尊’刚刚萌芽的时候,方便他彻底掐断。”
“像这样的驯化,还有很多,我根本没有机会生出完整的人格,就被他的长线布局逐个打散了。”
裴三干扯了一下唇角,“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如果你真不能接受,我只能去跳地火,重新投胎,好好长大一次,像个人,再来找你。”
金昭蘅默默听着,眉头皱得很深。
她其实没听明白,用水果糖锻炼接吻技能,后果严重到摧毁他的尊严观念?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但她不能质疑和询问。还是那句话,只要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他怎么表达都正常,她没资格否定。
可她要帮他,就得弄清楚症结。
裴三半天没听她说话,再次仰起头,见她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心里反复挣扎什么。
他愣了下,顿时反应过来,她没听懂。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她竟然一点都听不懂。裴三看着她那副认真纠结的模样,忽然被她给逗笑了。
小时候,在裴三的幻想中,金昭蘅就是那种拿着皮鞭、高高在上的女王。
他时常恐惧,自己要是哪里不合格,她会不会打他,会不会虐待他,或者干脆把他退货。
哪知道,竟然会是这么可爱。
裴三低着头,无声笑着。
金昭蘅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那也不用重新投胎,我们功德道不走捷径,你还年轻,我可以把你重新养一次。”
裴三心口猛跳了几下,笑容逐渐收住,缓慢抬头,盯紧她的眼睛,像是确认什么。
金昭蘅生怕他误会,立刻补充:“我和栗杨一起养你。我现在又觉得,先前我想的办法很好,你入我家族谱,给我当干儿子。”
这下裴三又笑了,纯被气笑了。什么叫大起大落,他算是体验到了。
他甚至觉得,从小接受训练的人是不是金昭蘅?
他挖空心思才能影响到她一寸长。而她对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欲擒故纵掌握的炉火纯青,随口一句话,就能影响他一丈高。
裴三扶着墙壁站起来,抿了抿嘴:“不怕了?”
金昭蘅镇定自若:“我刚才忽然想通了,等你脱离‘工具’,心里就不会再有我这个‘主人’,你会有新的人生。”
“反正你们就是不相信我有真心。”
“走吧,这事不急。”
金昭蘅没理他,绕过他。
裴三的声音追上来:“等你把我变成另一个人,万一我真喜欢上别人,像对你这样情不自禁,你看到,会不会难过?”
金昭蘅脚步略顿一下:“我很期待这天,说明你好起来了。”
裴三盯着她的背影,又回头朝地火的位置看了一眼,一时恍惚。
裴秉谦因为善良,舍弃了他。
妈妈因为裴秉谦,舍弃了他。
现在他的正缘,人生惟一的指望,为了她自己的责任心,也坚持要舍弃他。
裴三冲她背影喊:“小刀,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那就别怪他也狠心了。
……
这条洞道的尽头,洞厅里。
秦歇差不多讲完了:“齐溯想拖延时间,不知道有什么打算,裴三将计就计,把他和栗杨几个人都送进去拘留了。他们都没前科,还是熟人,拘不了多久,估计今晚、明天就能放出来。”
程明初皱眉:“确定是齐溯?”
“应该是。”秦歇原本是半信半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