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塑形
秦歇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好的时机。
裴秉谦已经死了十五年，可对刚破冰而出的台正来说，还是昨天的事，还历历在目。
这种时候，最容易激起他的痛苦、愧疚，以及爱屋及乌。
秦歇站在洞口没上前，也不出声。
倒是裴三从金昭蘅怀里直起头，哑着嗓子说：“伯父，秦叔叔来了，你们谈正事。我想先去我爸跳岩浆的附近拜祭一下。”
程明初指路：“从我背后的洞道出去，下第一个竖井，能看到一处熔岩天窗，是地脉裂隙口。”
裴三拿手电照过去，洞道口藏在石笋群里，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当年我们碰上应自流，就在那个裂隙口。”程明初叮嘱，“下方不只是岩浆，还有地火汇聚，地火焚业，容易引动你的天谴，别靠太近。”
“我记住了。”裴三朝那个方向走。
金昭蘅不放心：“程天师，我跟过去看看，先让秦叔叔和您说说外头的情况，等裴三平复平复，我们再回来。”
程明初听着她的称呼，沉默不语，手指摩挲着地椟上凸起的山水纹路。
金昭蘅看出他有话要说，没有立刻去追。
等了一会儿，程明初说：“你也一样要小心，不能靠太近，知不知道原因？”
金昭蘅说：“我阿妈告诉过我，地火焚业是焚一切业，不分善恶。”
程明初点头，这是他告诉金令仪的，功德道的本质是善业，善业也是业。
关于小刀的生死劫，想要溯源，毫无方向的情况下，先寻地火。
地火只在特定的时间和位置出现，最常见于海底，他才会从协风台带走能潜水的莲舟。
当在地火旁和应自流碰个正着时，程明初几乎可以确定，源头就在应自流身上。
“去吧，你也该拜祭下裴秉谦。”程明初说，“我溯源虽然是身为大天师的职责，可这事到底和你有渊源。他舍生取义，你不需要负责，也不能袖手旁观。”
“我明白。”金昭蘅走了几步，又回头问，“如果您当年没去溯源，今天吸纳业力，被地火焚烧的人，是不是我？”
程明初慢慢说：“别多想，他不是替你挡了灾。你的生死劫不在人椟，换成你吸人椟里那些业力，你的青鸟血脉、功德金身都能镇得住，你不会死。”
金昭蘅心里稍安，去追裴三。
等她跑远了，秦歇才走上前：“台正，我不信你看不出那小子不老实。我提醒你一句，他跟他父亲不是一类人，你别把对裴秉谦的那层光，套到他头上。”
程明初看向他：“我刚醒来，不了解裴三的人品。但你能听见，能看到，却始终不出声拆穿，我知道，我可以信。”
秦歇说：“因为没什么可拆穿的，摆在眼前的都是事实。裴三值得诟病的地方，只是他处理问题的方式。他的思维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可也谈不上居心叵测。”
程明初若有所思：“你对他评价不低。”
秦歇席地坐下：“这小子，让我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昨天发生的事情再大，只要对明天影响很小，都不如今晚吃什么重要。”
程明初问：“师父活了三百年，可以说洒脱，也可以说是麻木。他属于哪种？务实，还是凉薄？”
“我和他才相处了几天，看不透他。”秦歇掀眼皮，睨了睨程明初，“说起来挺搞笑，我拥有一眼看透一个人命运的天赋，却看不透半点人心。台正，你说我到底算聪明，还是蠢？”
洞厅里静了片刻。
程明初没接他的话，开口问道：“我净化地煞的这些年，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刚才提起自流会，我瞧你们都不陌生，应自流当年就剩一口气，还能出来兴风作浪？”
“他收了个我们都想不到的徒弟，替他办事。”
秦歇背靠石笋，寻了个舒服的坐姿，“不过这事得慢慢说，不能急。就从你失去音信以后，金令仪和你对着干，不仅不去接裴三，还把小刀送到淘金客家里，硬把栗杨定为童养夫说起吧？”
“什么？！”
单独对着同门师弟时，程明初脸上的表情鲜活了不少。
……
洞道里，裴三步伐很快，金昭蘅小跑着追。
快追上时，裴三停下脚步，没回头：“小刀，我其实是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金昭蘅迟疑几秒：“好。”
她答应了，裴三却没继续往前走，原地静静站着，很快转身回来：“对不起。我刚才没控制住情绪，没顾上你。”
没等金昭蘅说话，他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像猛禽收拢利爪，把她的手指攥进掌心，转身拽着她一起往前走。
步子依然很快，但分寸拿捏得刚好，没把她拽得趔趄。
但金昭蘅不习惯被人这么拽着走，没甩开，是因为感觉不到亲昵，只感觉到他有些怕她跑了的恐惧。
金昭蘅轻声说：“我自己来的，不会跑。”
裴三攥得更紧了，别人主动给的，他心里没数。只有自己抓在手里的，他才安心。
一直走到第一个竖井，裴三才松开她。
这竖井十米左右，两人轻松攀了下去，落进一处近千平米的洞厅。
厅里用不着手电筒，中心位置有个直径约莫两米的洞，向上冒着红光。
金昭蘅走近探身一看，下方很深的地方涌动着岩浆。
按照正常的地质结构，往下极深才到熔岩层，这里像是打了一口“井”，地底的岩浆顺着裂隙漫了上来。而且和课本上的图有些区别，岩浆表层浮着一层火焰。
这就是地火？
金昭蘅疑惑这道裂隙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为开凿。
程明初刚才没提，估计他也分辨不清楚。毕竟他是天师，不是地师。
正想着，金昭蘅瞧见裴三往前迈了一步，半只脚踩空。
她心头一惊，赶紧将他往回拉：“忘了么，不能靠太近。”
裴三向后退了两步：“别担心，我只是想感受一下，需要什么样的勇气，才敢从这里跳下去。”
一个男人得有多不负责任，才能扔下家里等待他回去的妻儿，逞英雄，从这儿跳下去。
更何况，他明知道裴家是个狼窝，妻儿弱小，离了他很难活下去，怎么敢的啊？
要不是这一跳，给今天的裴三换来一些好处，他对裴秉谦就只有嘲讽。
“这不只是勇气。”金昭蘅默默说道，“你爸爸是个很善良的人。”
从裴三上次说起，裴秉谦经常帮人上访、写诉状，她就知道这人心里有公道。
裴三差点冷笑，到底还是忍住了。知道自己该说点附和的话，可心太累，说不动。
他看着金昭蘅跪下，没办法，也只能跟着在她身边跪下。
“裴叔叔，您安息。”金昭蘅伏地磕头。
她刚弯下腰，裴三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终于肆无忌惮地无声笑起来。
等金昭蘅直起身时，他脸上只剩两串泪。
金昭蘅没注意他，望着前方的地火光芒：“您放心，裴三身上背的业力，我一定会想办法。”
裴三在边上说：“爸爸，她几天前才刚说过，等这摊子事办完，要和我各走各的，再也不管我了，让我自生自灭。”
金昭蘅噎了一下：“我那是被你气到了，说的气话。”
裴三小声嘀咕：“那我过两天又惹你生气了怎么办？”
金昭蘅对着前方单手掐了个古怪的手势：“我以信客之名起誓，只要我活着……”
裴三把她那只手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