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少年，青年与中年

薛璟求卷着衬衫袖子，正拿夹子翻五花肉。李仓东坐在旁边喝茶，看见李夕昭进来，把菜单推给她：“想吃什么自己点。”

李夕昭接过来翻了翻，看桌上还有不少，没有加菜。她问薛璟求：“你在后面待得怎么样？”

“挺好。位置宽敞，没人拍我，想怎么坐怎么坐。”薛璟求把烤好的肉夹到三个人碗里。“记者一开始以为我是李导演的助理，知道我是《录像带》的男演员以后，还特地向我道歉了。”

李夕昭接过烤肉夹，让他先吃。薛璟求的语气很平静，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录像带》在柏林拿了奖，难道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平心而论，她觉得薛璟求演得并不比她差，只是不是主角而已。回到韩国以后，报纸上写的是李仓东的处女作和李夕昭的银熊。薛璟求只是演员名单里的一个名字，被提及的次数很少。这部电影票房也不高，很多观众还不认识他。

薛璟求看见她的表情，夹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来找你分奖杯的。”

李夕昭又问：“那最近有人找你拍戏吗？”

“当然有。”只是角色跟姜泰铢都差不多。薛璟求叹了口气。

李夕昭也跟着叹了口气，薛璟求很诧异：“你怎么看起来也不太高兴的样子？”

李夕昭犹豫再三，说：“我担心以后要走下坡路啊。”

薛璟求松了口气：“我以为有什么大事呢。像我就没有这样的烦恼。”说完，他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应该不会吧。如果我以后也是下坡路的话，那也太惨了。”

李仓东喝了一口烧酒：“年轻人，不要太着急。你们俩是不是忘了，我今年已经四十多了？”

两个人都看向他，不知道他提年纪是什么意思。

李仓东慢悠悠把酒杯放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指着李夕昭，“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而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又指薛璟求，“还没拿到作家新人奖。现在我四十多了，拍了第一部出道电影，我的女演员就拿到了柏林影后。我这个只有一部作品的导演，都能坐在林全泽旁边了。”他把手摊开：“人生总是充满惊喜，不是吗？”

李夕昭和薛璟求都笑了。

李仓东接着说：“成名早有成名早的好处，年龄大也有年龄大的好处。无论导演还是演员，都是要创作的行业，而创作是需要有阅历的。”他指指自己的脑袋：“我觉得我这里有无限的想法，无数的好故事。我觉得我能拍到六十岁。我觉得我早晚能拿到柏林金熊。而你们两个，年纪轻轻，起码还能比我多工作二十年，到底在伤感什么？”

李夕昭和薛璟求对视一眼。

薛璟求有些意动。是啊，一时角色雷同也没什么，至少现在有剧本了，不是吗？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去演话剧，再精进演技。焉知后面没有好机遇呢？李仓东明确表示希望以后还能合作，说明对自己还是很满意的。以后他有剧本，自己还是很有机会，至少有个优先考虑权吧。

李夕昭完全不吃这套。她问李仓东：“那你的下一个剧本写出来了？”

李仓东本来以为自己鸡汤输出成功，得意地又喝一口烧酒，被李夕昭一句话堵住了嗓子眼，咳得惊天动地。薛璟求想笑又不敢笑，给导演拍背。

李仓东一边喝水，一边瞪李夕昭。这个小鬼，看着是个温柔可爱的小姑娘，其实嘴上可不饶人。他当然也怕新作比不过《录像带》，人之常情嘛，他只是在慢慢打磨而已。打磨！

李夕昭连连道歉，并且表示今晚她来买单，终于让导演息怒。

李仓东和薛璟求吃完饭就撤了，李夕昭没有动。她让服务员把吃的撤下去，上一碗醒酒汤。过了一会儿，金慧绣推门进来。她的礼服还没换，外面披着一件长外套，手里拎着一双高跟鞋。她在宴会上喝了一圈酒，脸颊微微泛红，进门坐下说：“还是你会躲，未成年人就是好啊，有免死金牌。”

她明显有点醉了，捧着李夕昭的脸说：“你今天这电影把我都吓着了，你小时候多乖啊，现在怎么这么吓人，嗯？”

李夕昭被她捏得嘟着嘴：“我小时候乖吗？我记得你说我不像小孩啊。”

金慧绣松手，摇摇头，又找酒喝：“酒呢？你这儿怎么没酒。”

李夕昭不太想再给她喝：“你明天没工作？”

“没有。”

金慧绣按了服务铃，让人再上酒菜。烧酒上来，她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

李夕昭直皱眉：“你怎么了？”

金慧绣又倒一杯：“没怎么，今天高兴。”

李夕昭看着她喝，看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你又开始别扭了？嫉妒我，又感觉不好意思？”

金慧绣大笑：“我想起来了，对，你不是个乖小孩。‘可以感谢她，同时讨厌她’。我一直记着呢。”

她又喝了一口，情绪低落下去，“去年我刚拿青龙，报纸都说我是最年轻的影后。两个月，夕昭，只有两个月。”她撑着脑袋，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李夕昭：“你拿到柏林影后，我一开始是为你高兴的，真的，但是我很快就心酸了。那几天，我都不想看报纸。我甚至偷偷希望你回国那天的照片拍得难看一点，一点点就可以。但是你还是那么好看，我更生气了。”

她喃喃地说：“夕昭，你为什么这么优秀，又对我这么好呢？你还是我的债主，一千五百万。我没忘，放心吧。我现在有钱了，很快就能还你。”

李夕昭反问：“你又怎么知道，你拿青龙的时候，我没有嫉妒你呢？”

金慧绣一下坐直了：“是吗？”

李夕昭说：“当然啊。”这话是骗人的。她其实并不嫉妒金慧绣拿到青龙。因为她本来就比金慧绣出道晚、地位低。地位反转带给人痛苦，人性使然。

金慧绣的表情轻松了很多。她看起来不再那么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