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终有一别
等到高欢和赫连盈盈终于可以活蹦乱跳地骑马打猎,娄昭君诞下了一个男婴。
高澄对这个弟弟期待已久。娄昭君怀着的时候,他就没少趴在母亲肚子旁边问。
“弟弟什么时候出来?”
“弟弟会不会说话?”
“弟弟能不能跟我玩?”
如今弟弟终于出来了。
高澄踮着脚趴到榻边,满怀期待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不说话了。
襁褓里的婴儿皱巴巴的,脸红得发紫,头发也没几根,闭着眼睛哼哼唧唧。
高澄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阿娘。”
“他怎么长这么丑啊?”
原本正闭目养生的娄昭君睁开眼。
赫连盈盈原本在旁边吃果子,闻言也凑过去看了看。
她盯着襁褓看了半晌,诚恳地对娄昭君和高欢说:
“你们大儿子、大女儿,没事干的时候我都可以帮你们抱抱。”
然后指了指这个新来的。
“这个不行。”
娄昭君刚生完孩子,实在没力气起来打人。
于是重新闭上眼睛。
“都出去。”
——
不久以后,贺拔兄弟也投奔了秀容。
一年多未见,贺拔胜瘦了些。
从前的意气风发还在,人却多了一份深沉。
他刚看见赫连盈盈,便大步走过来。
还没等她说话,贺拔胜一把将她紧紧搂住。
赫连盈盈整个人都很僵硬。
第一反应还是想推。
可手抬起来,看见贺拔胜泛红的眼睛,又好像推不下去。
“我阿耶战死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赫连盈盈不知该说什么。
贺拔胜抱得更紧了一点。
“从前总觉得日子还长。”
“想做什么,过几年也来得及。”
“想见谁,过几日再见也无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人说没就没。”
赫连盈盈抬眼看他。
贺拔胜终于松开她,却抓住她的手。
“盈盈。”
她想往回抽,但根本抽不动。
“我想清楚了。”
“你以前嫁没嫁过人,我不管。”
赫连盈盈:“我没——”
“有没有生过孩子,我也不管。”
“我也没——”
“无论如何,我都要娶你。”
赫连盈盈:“……”
贺拔胜正情深意切着,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晚啦。”
贺拔胜抬头。
侯景抱着手臂靠在那里,“啧啧”地摇头。
“人家现在是将军看上的人。”
贺拔胜发懵:“哪个将军?”
侯景朝中军大帐方向抬了抬下巴。
“还能哪个?”
贺拔胜转头看赫连盈盈的脸色都变了,甚至一瞬间想起了高欢当年说赫连盈盈嫌贫爱富。
高欢站在旁边,本来还没说话,侯景这时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只是现在暂时寄存在贺六浑家里。”
高欢:“……”
赫连盈盈:“……”
贺拔胜看向高欢。
高欢沉默。
“你听他胡说。”
侯景:“我哪句胡说了?”
高欢转身就走。
这地方已经没法待了。
——
秀容的人越来越多,天下也越来越乱。
高欢跟在尔朱荣帐下办事,渐渐从一个外来的怀朔军户,变成了真正能参与军议的人。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认识了赫连子悦。
第一次听见这个姓,高欢便多看了他两眼。
“你也姓赫连?”
子悦抬头。
“也?”
“夏州赫连?”
“是。”
高欢若有所思。
第二日两人一道办完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你们家平时都教些什么?”
赫连子悦:“?”
高欢斟酌了一下。
“比如祖上创业史。”
“怎么起兵,怎么建国,怎么定都。”
“再顺便教教你们——”
他顿了顿。
“什么时候反魏复夏?”
赫连子悦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
“你觉得可能吗?”
高欢:“怎么?”
“我们这种人家,本来就是重点盯着的。”
赫连子悦压低声音。
“家里若真天天挂着复夏两个字,是嫌命太长?”
“县里的人逢年过节都要问一遍。”
“里长党长也三天两头来探听我们家在干什么。”
“祖宗怎么打天下这种事,谁敢天天拿出来讲?”
高欢若有所思。
“那你们家……”
赫连子悦面无表情。
“逢年过节上香。”
“求祖宗保佑。”
“没了。”
高欢:“……”
这跟赫连盈盈嘴里的赫连家不太一样。
她那套东西,细得简直像本人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军阵怎么摆。
谁跟谁吵过架。
甚至赫连勃勃哪次受了伤,都说得绘声绘色。
高欢回去以后想了半天,第二日便把赫连盈盈拉到了跟前。
“给你认识个人。”
赫连盈盈被他拉着手腕浑身烦躁。
“什么人啊说见就见?不应该你带人来拜见我吗?”
“赫连子悦。”
高欢第一次看见她听到一个名字,会有这样明显的反应。
赫连盈盈缓缓抬起头。
“赫连?”
高欢还没回答,帐外的人已经进来了。
赫连子悦向她行了一礼。
“在下赫连子悦。”
盈盈盯着他,一动不动。
子悦被看得莫名其妙。
高欢在旁边道:
“他也出自夏州赫连氏。”
赫连盈盈依旧没说话。她下巴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才努力平复心绪问:
“哪一支?”
赫连子悦道:
“故夏酒泉公之后。”
赫连盈盈不由得上前一步。
“谁?”
“武烈皇帝四子,酒泉公,赫连伦。”
赫连盈盈的手绢飘到了地上。
她张了张口,眉头一皱,又问了一遍。
“赫连伦?”
子悦点头。
“正是曾祖。”
高欢从未见过盈盈这样的表情。
不是他熟悉的高兴或生气。
而是一种他在盈盈身上难以想象的悠远与忧伤。
仿佛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在完全意向不到的地方,看见了一件本以为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赫连伦。
她最疼爱的儿子。
那个孩子从小就聪明。
长得也漂亮。
几个儿子里,她最偏疼他。
那一场动摇大夏国本的嗣位之争,也正是因为她对赫连伦的宠爱。
大夏亡了。
统万没了。
史书里写,赫连昌诸弟全部伏诛。
她自己都成了一个莫名其妙漂泊在百年之后的孤魂。
可现在,赫连伦的曾孙就站在她面前。
活生生的。
会说话。
会走路。
还会跑到尔朱荣帐下来当参军。
赫连盈盈看了他很久。眼睛从眉骨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下颌。
她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什么,最后却轻轻说:
“……不像。”
赫连子悦一愣。
“什么?”
盈盈回过神。
“没什么。”
她低头捡起刚才落在地上的手帕。
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你父亲叫什么?”
子悦答了。
“祖父呢?”
又答。
“你们家这些年都在哪儿?”
“家里还有多少人?”
赫连子悦越答越迷惑,终于忍不住:
“敢问姑娘出自哪一支?”
赫连盈盈:“……”
高欢也看向她。认识这么久,他确实没听盈盈提过出自赫连勃勃哪一房子嗣。
她沉默了片刻。
“……刘卫辰之后。”
赫连子悦:“……”
高欢:“……”
子悦大概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自己姓赫连的缘故追溯到这么远。
他半晌才道:
“姑娘有趣……我赫连氏得姓于武烈皇帝,自然都以刘卫辰为宗。”
赫连盈盈面无表情地点头。
“嗯。”
当然同宗。
宗得不能再宗了。
——
从那以后,赫连盈盈对赫连子悦格外上心。
一开始高欢还有些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