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洛阳变局
尔朱荣中军大帐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从洛阳急报送到之后,帐门便一直有人把守。
进去的人不多。元天穆进去过,斛斯椿也进去过。
高欢在帐外等了小半个时辰,没等到传召。
刘贵也来了。
贺拔胜远远站了一阵。
最后都各自散去。
没人知道帐里究竟说了些什么,但越是什么都不知道,越说明事情不小。营中原本还有些说笑声,到了后半夜,也渐渐静了,只剩中军帐里烛影摇晃。
直到夜色最深的时候,帐帘终于掀开。
元天穆先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同守帐军士低声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斛斯椿紧随其后。平日里最爱四处打量的人,竟然累得没往旁边多看一眼。
最后,尔朱荣又独自坐了一阵,才披衣出来。
夜里的风有些凉。
他站在帐前,刚准备回去歇息,一道高挑、靓丽的身影直接跳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赫连盈盈披着件深色外袍,方才一直抱着膝盖坐在马槽旁边,鼻头都被冻得红红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他一时竟有点感动。
这些时日,赫连盈盈见到他不是翻白眼,就是转身绕道。有时隔着老远撞见,她都能先把脸别过去。
尔朱荣一度觉得,她大约是因为先前那些事,恼羞成怒,索性由爱生恨了。
偏偏今晚,她竟主动等在这里。
他那些沉重的疲惫里莫名生出了些柔软来。
“怎么还没睡?”
他放低声音,把头靠向她。
“心疼我熬夜?”
她果然还是在乎他。
结果赫连盈盈面无表情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洛阳是不是出事了?”
尔朱荣脸上的笑意一下没了。
他的目光眼见着从柔情转为警惕。
“你偷听了?”
赫连盈盈差点跳起来。
“我才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
她往中军帐方向看了一眼。
“这一年洛阳一有事就让你东征西讨。”
“河北今天反一个,明天反一个。你打得越多,来秀容投你的人也越多。”
“平时议军,高欢、刘贵他们至少还能进去听一听。”
“今晚一封洛阳急报,你却连高欢和贺拔胜都不让进。”
尔朱荣面色还是看不出喜怒,他却不得不承认,盈盈这番话有点道理。
赫连盈盈倔强地抬着下巴。
“若只是哪里又反了,你没必要瞒他们。”
“能让你只留下元天穆、斛斯椿几个人——”
“那就不是外面出事。”
“是洛阳自己出事了。”
夜风吹过,尔朱荣神色十分肃穆。
“高欢告诉你的?”
赫连盈盈嗤了一声。
“他若知道,刚才还能在外头站那么久?”
见她神色骄傲,尔朱荣罕见地失语。
这姑娘怕是比他想得聪明。
赫连盈盈捕捉到他一瞬间的失神,趁机上前一步。
“而且——你现在还没决定。”
她迎面而来的步伐带起一阵香甜的,尔朱荣心旌一动,面上却兀自镇静:
“没决定什么?”
“要不要南下。”
这一次,尔朱荣没有立刻反驳。
他很安静。眼里没了刚才的审视与警惕,而是一种混合着欣赏,期待,甚至迷茫的复杂情绪。
赫连盈盈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你高兴什么?”
“谁高兴了?”
“你嘴角都快起来了。”
赫连盈盈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
尔朱荣看了她志在必得的神情半晌。
都猜到这个地步了,再否认也没什么意义。
“洛阳确实出了事。”
赫连盈盈精神一振。
“有人请我南下。”
“谁?”
“长乐王。”
赫连盈盈仔细在脑中搜罗她近一两年听说过的洛阳皇室成员。
“元子攸?他好像都不是元宏的子孙。”
尔朱荣点头。
“他要我入京勤王。”
赫连盈盈脑子飞速运转。
元氏宗室。
出身不算远。
可若说皇位名分——
远远谈不上顺理成章。
她很快明白尔朱荣在犹豫什么。
“你觉得他名分不够。”
尔朱荣看她一眼。
“你倒明白。”
“废话。”
赫连盈盈抱起手臂。
“若是天子亲自下诏让你勤王,你今夜根本不会犹豫这么久。”
“可现在叫你去的是元子攸。”
“你若带兵入洛,再拥他上位——”
她上下打量着尔朱荣。
“天下人会说,那皇帝到底是元氏选的,还是你尔朱荣选的。”
尔朱荣没有否认。
盈盈的神情咄咄逼人且自信,眼中已有几分胜券在握的意味。她下巴微微扬着,分明气势迫人,尔朱荣却偏从中看出一点娇蛮来,唇角几乎要动。
半晌,他才道:
“我若真的南下,你觉得天下会如何看我?”
赫连盈盈不屑:
“你还怕这个?”
“我问的是,各州镇会不会因此起兵。”
尔朱荣索性把心中所思挑明。
“董卓入洛,关东诸侯并起。”
“我若带兵进京,废立天子,谁能保证不会有人打着勤王的旗号来讨我?”
赫连盈盈听完,倒是没有急着回答。
她指尖无意识地彼此绕了两圈,思绪飞快转过,然后抬头:
“谁能来讨你?”
尔朱荣皱眉。
“天下这么大,总有人——”
“谁手里有兵?”
赫连盈盈打断他。
“现在。”
“谁能在你南下之后,立刻拉起人马来讨你?”
尔朱荣一时没说话。
赫连盈盈又上前一步。
“这些年朝廷哪里出乱子,不是叫你去平?”
“鲜于修礼也好,莫折念生也好,各地打成这样,洛阳靠的是谁?”
“你自己一仗一仗打出来的名声,难道别人不畏惧?”
她抬了抬下巴。
“如今朝廷上下,还有谁功劳比你大?”
尔朱荣眼神微沉。
“功劳大,才更招人忌。”
“那也得他们有本事忌。”
赫连盈盈冷笑。
“再说,董卓面对的是什么?”
她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年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