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第 74 章
木槽修好时,第四盏灯还没亮满。
负责补木的匠人把铜皮重新扣上,只在柱脚留了一块能打开的小盖。顾栖灯蹲下看他往槽里倒清水。水从木头里面走,经过弯铜管,片刻后在祠堂后院那处旧排烟孔里流出来。
第一碗漏了半碗。
匠人把铜皮拆开,找到漏处,添上一圈油麻。第二碗再倒进去,后院几乎一滴不差地接住了。
“寻常水能走。”匠人说,“门下那种水,我没碰过。到时候若胀开木头,这片盖得能随时拆。”
顾栖灯点头,请周叔把两只接水的碗都留下。试过的水干不干净,等会儿还要看。
他们准备换路的事没有瞒着门外的人。
顾承宴让书吏把告示写清楚,贴在盐栈和祠堂门口:午时前后会调整门下水路,已经走出来的人照常通行;若经过四盏灯时感觉路不稳,可以停下,由守路的人带往街上。
盐栈里,有人看完告示问:“会不会把还没出来的人困住?”
“我们不关门。”顾承宴说,“旧水轮先留着,新的路试稳了再让它停。”
那人又问:“万一试不稳?”
“恢复原样。”
顾承宴把开闸和复位的时辰都交给县衙书吏记录。他自己也在一旁签了名。
沈见微把门前的木桥又检查一遍,拆去松动的边板。顾长舟带着阿兰在桥尾摆了药箱和热水。苏晚把登记桌移到另一侧,免得刚出门的人撞进纸堆里。
陆照和闻秋下到木轮石室。
卢直没有下去。他仍由县衙的人看着,坐在地上铺开的图前,指着两处旧闸让书吏记。他昨夜曾想堵住旧孔,谁也不会把今天的闸交给他。
“这枚先开半寸。”卢直说,“听水声。若木槽响得像敲空碗,立刻关回去,说明铜管没接严。”
书吏逐字记下,再把图送入地下。
顾栖灯从沈兰烛房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旧布。
“什么?”顾长川问。
“我娘给的。她说宁振当年补灯槽,若没有油麻,会把布剪细条塞进去。万一木槽临时漏水,先能挡一下。”
“她怎么不自己送?”
“二哥不许她起身。”
顾长川看了眼旧布,接过去放在工具箱里。
“她倒比我们早想到漏水。”
“她在棺里听了十六年水声。”
顾栖灯说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沿门前铜槽走了一遍,核过弯铜管与后院旧孔的位置。顾长川负责祠堂里侧,顾栖灯站在第四盏灯旁。若新路在门槛处断开,她先能看见。
午时一到,门下传来第一声铜管响。
陆照打开了新槽的入口。
第四盏灯的灯火往柱脚压低,铜皮里响起很细的水声。顾栖灯打开小盖,先看接头。没有漏。
第二声铜管响。
水轮上的分闸被推开半寸。
祠堂门前那条路像被人从中间轻轻提起,一头还系在旧水轮,一头已搭向第四盏灯。两条影子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先别动。”顾栖灯说。
顾长川守在门槛内,抬手示意沈见微放慢人流。
可门里已经有人在走。
那是一名穿旧驿卒衣裳的男人,左腿一瘸一拐。他走到两条影子交叠的地方,脚下忽然没了着力点,整个人往侧边歪去。
顾长川冲上前,抓住他胳膊。
旧路那头,木轮发出“啪”的一响。
驿卒抬头,望见一辆停在昏暗处的驿车。车旁有人挥手喊他:“文七,马还没喂!回来!”
他身子僵住,竟想往那边去。
顾长川没有硬拖,只扶稳他的手臂。
“你要去喂马?”
“我答应过。”驿卒望着车,“再晚掌柜要骂。”
顾栖灯翻开闻秋送上的临时登记页。
“文七,旧北关驿卒。你刚才在门口说,要找你哥哥。”
文七回头。
“我哥哥……”
“在城南有住址。”顾栖灯说,“苏晚已经查到了。你要先看那辆车,也可以;你若想找哥哥,他在街这头。”
文七看着她身后的长街。
远处的招牌与他记忆里完全不同。没有马棚,也没有等他的掌柜。倒是盐栈门口,书吏拿着一块写了“文七”的木牌,正向他示意。
文七把脚从旧路的影子里抽出来。
“找哥哥。”
顾长川带他跨过门槛。
他落脚后,新槽里的水声忽然稳了。先前压成两道的灯影向门外合拢,文七走过第四盏灯,脚下的路始终没再晃。
沈见微接过他的木牌,问清他能否自己走到盐栈,才放开通道。
门下传来第三声铜管响。
陆照把分闸又推开半寸。
木轮石室里,闻秋一直盯着轮上的红纸。水流一弱,闭眼铜印落下时便压不到纸面。先前不断浮现的字,只印出一个模糊的偏旁。
“顾栖灯。”她朝铜管喊,“假帖慢下来了。”
声音沿铜管传到祠堂上方。
顾栖灯没有立刻叫她停轮。
“再等一个人过。”
第二个归人是位老妇人,空着手,连名字也没想起来。她走得很慢,从四盏灯下经过时,曾在大房灯前停了一下,随后自己走到苏晚桌边,请她暂时在册上写“无名老妇”。
苏晚照写,问她要不要坐下喝口水。
“要。”老妇人说,“腿酸。”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见旧水轮的影子。
顾栖灯这才抬手,给门下回了信。
可以继续换。
木轮的水闸慢慢合拢,新槽全部打开。
一阵沉重的响声从地下传来,持续了片刻,终于停住。
没有人喊着跌进水里。
祠堂外的路还在。
四盏灯火先齐齐缩小,随后重新亮起。它们照出的路比刚才窄一点,却从门槛一直延到长街,没有从中间断开。
沈见微试着走了一趟。她是活人,脚下只觉得砖面温热,没看见归人看见的那段长路。她回头朝顾栖灯举了举手。
“桥还在。”
地下,陆照用木楔卡死旧闸。
木轮不再转动。
一张湿透的红纸停在闭眼铜印下面,只写了半个名字。闻秋把它取出来,放进空盆里。她手上仍有些抖,却不是从前那种一听纸响便想逃的抖。
“停了。”她对陆照说。
陆照坐在水槽边,盯着木轮看了很久。
“当年药车若有另一条路,”他说,“我也许不用碰第一盏灯。”
闻秋听见,没有替他答一句“那就好了”。
“现在有了。”她说。
门外,人群开始缓缓往前走。
顾承宴叫人继续记名,顾长舟诊过文七的腿,发现是旧伤,给他一根手杖让他先用。阿兰把热水分给刚坐下的人,阿砚趴在桌边,把自己记得的名字写在纸上,免得等会儿忘。
顾栖灯站在第四盏灯旁,直到第三个人、第四个人都顺利走过,才把握灯柱的手松开。
她掌心全是汗。
顾长川从祠堂里出来,走到她身侧。
“成了。”
“眼下成了。”顾栖灯看着桥下,“木槽得有人守夜。它是旧木头,今天没漏,不代表明天也不会。”
“我排人。”
“你今晚要换药。”
“我排人,不是自己守。”
顾栖灯看了他一眼。
顾长川把右手抬给她看。
“真听见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散,祠堂地下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拍击。
不是木轮。
像有人把手掌按在湿纸上。
闻秋从石门下跑上来,手里端着那只放半张祭帖的空盆。盆里的纸已经不在了。
“它从轮上退进水里。”她喘了口气,“闭眼印没动,可那些没认领的旧帖自己翻了起来。”
顾栖灯把铜灯从灯柱旁提起。
“有人受伤吗?”
“没有。陆照守着旧闸,我先上来报信。”
顾栖灯望向长街。
路仍稳,归人还在走。旧木轮停了,能造假帖的东西却不一定只住在木轮里。
“先别让人下去碰旧帖。”她说,“把石门口守住,等我们看清它要往哪儿走。”
沈见微已听见动静,带人守住地下入口。顾承宴安排盐栈继续接应归人,没有让门外的人跟着慌起来。
顾栖灯和顾长川提灯下去时,木轮静静停在石室中央。
轮旁的黑水上,漂着一页没有名字的纸。
纸慢慢转过来。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我不想走。
第四十八章换路
木槽修好时,第四盏灯还没亮满。
负责补木的匠人把铜皮重新扣上,只在柱脚留了一块能打开的小盖。顾栖灯蹲下看他往槽里倒清水。水从木头里面走,经过弯铜管,片刻后在祠堂后院那处旧排烟孔里流出来。
第一碗漏了半碗。
匠人把铜皮拆开,找到漏处,添上一圈油麻。第二碗再倒进去,后院几乎一滴不差地接住了。
“寻常水能走。”匠人说,“门下那种水,我没碰过。到时候若胀开木头,这片盖得能随时拆。”
顾栖灯点头,请周叔把两只接水的碗都留下。试过的水干不干净,等会儿还要看。
他们准备换路的事没有瞒着门外的人。
顾承宴让书吏把告示写清楚,贴在盐栈和祠堂门口:午时前后会调整门下水路,已经走出来的人照常通行;若经过四盏灯时感觉路不稳,可以停下,由守路的人带往街上。
盐栈里,有人看完告示问:“会不会把还没出来的人困住?”
“我们不关门。”顾承宴说,“旧水轮先留着,新的路试稳了再让它停。”
那人又问:“万一试不稳?”
“恢复原样。”
顾承宴把开闸和复位的时辰都交给县衙书吏记录。他自己也在一旁签了名。
沈见微把门前的木桥又检查一遍,拆去松动的边板。顾长舟带着阿兰在桥尾摆了药箱和热水。苏晚把登记桌移到另一侧,免得刚出门的人撞进纸堆里。
陆照和闻秋下到木轮石室。
卢直没有下去。他仍由县衙的人看着,坐在地上铺开的图前,指着两处旧闸让书吏记。他昨夜曾想堵住旧孔,谁也不会把今天的闸交给他。
“这枚先开半寸。”卢直说,“听水声。若木槽响得像敲空碗,立刻关回去,说明铜管没接严。”
书吏逐字记下,再把图送入地下。
顾栖灯从沈兰烛房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卷旧布。
“什么?”顾长川问。
“我娘给的。她说宁振当年补灯槽,若没有油麻,会把布剪细条塞进去。万一木槽临时漏水,先能挡一下。”
“她怎么不自己送?”
“二哥不许她起身。”
顾长川看了眼旧布,接过去放在工具箱里。
“她倒比我们早想到漏水。”
“她在棺里听了十六年水声。”
顾栖灯说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沿门前铜槽走了一遍,核过弯铜管与后院旧孔的位置。顾长川负责祠堂里侧,顾栖灯站在第四盏灯旁。若新路在门槛处断开,她先能看见。
午时一到,门下传来第一声铜管响。
陆照打开了新槽的入口。
第四盏灯的灯火往柱脚压低,铜皮里响起很细的水声。顾栖灯打开小盖,先看接头。没有漏。
第二声铜管响。
水轮上的分闸被推开半寸。
祠堂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