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博弈
夜色沉凝，宫灯次第衔连，铺出一条肃穆御道。
深夜突传的一道密谕，来得十分仓促。吕赫之接到传召时，府中早已落锁安息。谕召并无详细说明，只命他独身入宫，即刻赴承明殿议事。
马车奔赴宫城的一路，吕赫之心底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疑虑。
近年战事虽偶有小摩擦，但总体安稳，并无危情。陛下素来沉稳，若非触及根本的要事，绝不会夜半独召武将入内，屏绝百官密议。
他心底暗自思忖，不禁将朝堂，藩镇，边境局势一一罗列过筛。
踏入承明殿时，殿内正烛火明肃。
宫人尽数候至殿外。皇帝坐于龙案之后，神色平淡深邃，眸底藏着久积的思虑。
他脸上写满了忧思，此刻正不断翻看案卷。
吕赫之稳步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示意他起身落座，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摆放的边关舆图，听不出喜怒起伏。
他开口直奔正题：“深夜唤你过来，是西南三地藩王近来的行事，愈发逾矩放肆。有线人来报，他们借着当地收成歉收做由头，私自截留朝廷下发的通商粮草，借着赈灾笼络属地百姓，”皇帝略一沉吟，“好一个收拢人心的计策。他们是越来越不把朕放眼里了！”
”地界之内，不论大小事务，都去自行决断，以为朕是睁眼瞎，拿他们没办法！”
满桌案牍哗啦一声落地，满地狼藉。
“不许捡！”
皇帝青筋暴起，一瞬间看上去苍老许多。
宫女颤颤巍巍将手中的茶递到皇帝面前，当即被侍奉在旁的太监给了一个眼刀，这才又慌忙收了回去。
吕赫之清了清嗓子，恭敬道：“陛下，龙体为重，切莫因小事而动怒啊。”
“小事？”
帝王抬眼望向吕赫之，抛出实打实的难题：“事情拖到现在，苗头已经愈发明显。你常年经手军务，对藩镇弊病看得通透，说说你的看法。眼下这件事，朝廷应当强硬派兵压制，还是暂且隐忍观望？”
吕赫之垂眸片刻。
帝王心思素来城府，绝不可能只是单纯考量他的制衡之术。
他心底真正在意，暗含试探的重点另有两处。其一借机打探吕赫之领兵历次戍边作战期间，有没有捕捉到藩王私下和匈奴暗自勾连往来的蛛丝马迹，其二便是摸底兵营近况，查验军中是否潜藏内奸眼线，顺带探查眼下朝堂军政体系暗藏的弊病。
他稍加思忖，从容应答：“陛下，眼下两种法子都不妥当。”
“一众藩王眼下仅有越界行事的小动作，没有起兵造反的确凿把柄。朝廷若是贸然调兵施压，师出无名，反倒会让各地藩王心生惶恐，极易抱团联手，”他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候边境再起纷争，连年休养积攒的国力，怕是又要白白耗在战事里面。
“然而若是任由他们肆意妄为，一次次默许私截官粮，独断属地事务，只会助长对方气焰。久而久之藩地势力盘根稳固，日后再想管束，只会难上加难。”
皇帝抬起头来，“说下去。”
吕赫之便顺势道出自己的谋划：“依臣之见，再过数日便是例行皇家秋猎，依照祖制，各处藩王必须动身入京，陪同圣上围猎赴宴。”
“届时，所有人齐聚京郊围场，尽数处在天子眼皮底下。不妨借着这次秋猎的场合，当众点破他们私自扣下官粮的过错，责令各家补齐粮草损耗，当众立下誓约。”
“愿意安分守己者，既往小节不必深究。心存异念之人，便直接依托规矩法度办事，该杀头的杀头，该禁闭的禁闭。用那些人杀鸡儆猴，想必大多数藩王都不会和朝廷翻脸了。”
“此一来，不用兵刃相向，既能敲打藩王气焰，也能顺势摸清各方底细，代价最小，局面也是最好把控的。”
待吕赫之说完，座上人却并未言语。
一阵沉默后，那人转头看向另一旁缄默静坐的人，淡淡开口询问：“你呢？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吕将军这套处置法子，你怎么看？有没有疏漏短板？”
吕赫之这才回身，留意到暗处一直有个人影。待看清其人样貌，他心头一凛。
此人正是卫敛麾下的幕僚，尹修远。
按道理，尹修远根本没有身份参与今夜这场绝密朝议。
难不成……
一念及此，隐隐的猜测在心底蔓延开来。
吕赫之在心底盘算着。
然而当他想清楚后，寒意悄然漫上脊背。除非，他本就是皇帝安插在卫敛身边的眼线。
他不禁感慨帝王心思难测，寻常人根本无从窥探深浅。
只见尹修远毫无动作，他只是顺着吕赫之的话说下去。
通篇只论大局，不曾提起过自己的主公。
“吕将军谋划周全，权衡利弊得失，是眼下较合适的处置方式。”
“三藩如今各自盘算私利，彼此本就存有隔阂，朝廷一旦大兵压境，反倒会逼迫他们放下嫌隙一致对外。”
尹修远毫不避讳地望向座上人，“秋猎本就是万众齐聚的盛典，当着文武百官，世家权贵的面问责，合乎礼制。顺从责罚，便是恪守君臣本分。反之，便是心怀二心，旁人全都看在眼里。只是……”
皇帝神色平静，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当众施压敲打固然省事，但也容易逼得藩王碍于颜面私下抱团，往后暗地里互通声势，反倒生出更多隐患。”
“若陛下不介意，鄙人倒有套法子。”
“快快讲来。”
尹修远沉稳从容，缓缓道出：“秋猎之上，不必当众厉声追责，寻一处私下场合单独约谈便可。”
“先点明截留粮草一事的把柄，立下约束。明面宽大处置，保全一众藩王颜面。”
“随后私下与他们约谈，敲定责罚，补齐粮储，算是朝廷给出的台阶。公开场合轻描淡写带过几句告诫，对外只称各地秋收参差，酌情规整粮运事宜，遮掩藩王越矩的丑闻。”
吕赫之闻言出声打断，唇角掠开一抹嗤意：“阁下这番考量，未免太过宽厚。行事分寸一旦稍有松懈，反倒容易叫一众藩王得寸进尺。待其野心积攒完备，起兵作乱不过早晚之事。”
“吕将军不要着急，且听鄙人说完，”尹修远淡淡一笑，“围猎赛程时，要拆分各地藩王，不让他们扎堆结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