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欲言

夜雨仍滂沱，风的气势却小了些。

眼前的符纸破碎后只残余点点半见色的灵辉，欲言敛眉垂眸，一掌竖于胸前，另一只手捻诀横空划过，周身涌出清辉。

青石之上与梁栋间的阵法随着她的动作破开，消散殆尽。血色和疾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穆黯淡的灯烛光和由殿外传来的不绝雨声。

既已破了阵，接下来便免不了要同施阵之人算账了。

欲言仍垂着眸，视线却没有落处。她并不看向地上的人，眼中只有模糊得似是历了千秋万载的破落神像。她的五指虚握，掌心向外。

有灵力自掌心漾出，紧缚在地上那人的身上。

邓久宁被这道灵力束着向上抬，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她认命地放弃挣扎，不多久便悬空停在无需抬眼也能瞧见欲言的地方。

“是谁派你来的？”

雨声愈响，滔天的雨水似是要淹了这破庙。来时瞧见庙门后悬了薄纱糊的门灯，此刻怕是要再被雨砸个窟窿出来。

即便是破落的神像，想来也是足够抵抗这雨的。只是不知是否有余力将殿内狸猫们一并护住。

邓久宁的思绪繁乱，只闭着眼，并不回话。

好像闭了眼就能将情绪藏得严实一般，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下一刻便觉脖颈间似是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掐上。

虽说是掐，那只手却并未真正使力。同当即取命比起来，更似是恶劣地折磨走投无路的猎物。

意识到此事的时候，邓久宁才掀开眼皮朝欲言看过去，下意识蹙眉。在视线落在那人的面上时，在瞧见那人眼下因方才的阵而留下的短短血痕时，却重又展眉。

“大人莫非是天上管落雨的神仙，”她的语调轻巧，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诨，“莫要再落了，我院子里那棵桂树尚年幼，若是被淹死了可该如何是好？”

话才落，便觉脖颈间的手紧了紧，骤然窒闷，气断了半截，耳里嗡鸣不断。

“邓久宁，”欲言敛眉，面上仍不含情，“你以为我杀不了你？”

被掐着的人喘息不得，唇边却还扯着笑。她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目眩时似又回到前去金桂旁挖灵器那夜。

好在欲言说到底也并不在乎是谁指使了邓久宁。于她而言，只要将神器带回九重天，这差事便算作了结。

于是她不再开口，并指自下至上缓缓移。有灵辉入了邓久宁的身子，慢吞吞地流动时有如剥皮抽骨。

邓久宁紧咬着牙，眉毛拧作一团。自五脏六腑同时传来痛楚时，她也愈发觉得目眩，脑中仅余下一个咬舌自尽的念头。

只可惜她痛得厉害，身子丝毫动弹不得。

额头渗出的汗也如殿外滂沱雨。汗珠落入眼中，更使她睁不开眼。心念抽离之时，她总觉得自己此刻并非待在这破庙里，亦非被人紧紧掐着脖颈。

邓久宁觉得她正坐在殿外檐上，偶尔垂头透过缺了黛瓦的檐宇朝殿内的狼藉看过去。即便整夜淋着雨也好过受折磨。

偏偏似乎眼前的人并不想让她淋上整夜的雨。

于是邓久宁的心念重又回到殿中，咬舌的念头重又生。仍是徒劳。

世人皆道神仙慈悲，果真如此。面前的神仙不想她死，便要她承受剥离神器的痛楚。身后的破落神像不想她死，便千方百计地不要她咬舌。

虽是猜测，邓久宁还是在滔天的痛楚中腾出口气怪上庙中这破落神仙。另一位神仙正忙着取神器，能分出心来管她咬不咬舌的，可不就只剩下身后这神像了么。

她紧紧闭着眼，又莫名想到雪檐寺，想到决明。要她说，那才是她心目中真正的慈悲神仙。

邓久宁原本并不把雪檐寺的传言当真，只是想来想去，牵涉妖怪或神仙的事，也没有旁的可以供她祈愿的去处。便只当消遣，并未放在心上。

哪知向这位决明上仙祈求，心不诚也灵。虽说发现符纸的时候她还怀疑了好一通——毕竟那道符画得实在是潦草稚趣。

符还是发挥作用了。

痛到极致之时，她忽而想，若是符并未发挥作用，她是不是就不用经受这样的痛苦。

邓久宁一点点睁开眼睛，看向欲言的眼里空无一物，漫天的雪柳全都不见，只余下一片沉寂。

如若她不在这座庙里，而是在雪檐寺正殿中，在决明上仙跟前呢？虽说此处离决明的殿似是有十万八千里，可若是她能听到呢？

邓久宁垂眼，落在身侧原本紧攥着的拳缓缓松开。她并非贪心之人，既然时日无多，倒不如让她死得痛快。于是她一字一句地在心里念着——

决明上仙，求您救救我。

辛杉礼已然半身探出神像，眉头紧蹙，眼里映着殿外滔天的水光。她下意识要凑上前去，却再次被身后的人拉住。

腕处那人的手温热，在这冷寂寺庙里似朦胧火烛。她侧目，视线落在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随后一寸寸向上移，同祝觉予对上视线。

“眼前景象即便为真，亦是过去之事。”他的嗓音一如往常，叫她想起以往同他待在一处的光景。

自月夜至中秋，又由除夕到立春，眼下的狼藉同方才的一幕幕，都是过去之事。

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

辛杉礼闭上眼，想起自己初到公主府瞧见邓久宁时的境况。那时的她便已苍白如凝霜。

又莫名往前细数，历岁的上元前夕自己都在何处。

她侧靠着神像，面朝祝觉予。再睁眼时，眼里重又平静下来，视线落在自己仍被他牵握着的腕处。

不多久，那只手便在她的目光下松开，撤回去。

辛杉礼的视线下意识追随着他的手，并未有旁的动作。

神像后沉寂而平和，神像前却仍不太平。

从凡人体内取神器并不是眨眼间便可成的事，更何况欲言还要留意不能将她的性命取走。

因此显得过程实在是漫长，漫长到邓久宁以为这神仙是在存心折磨她。

雨打灯渐歇，有通体泛着灵辉的莲花状物什从她的身上抽离出来，悬在欲言的眼前。

邓久宁耳鸣仍不止，下一刻便向下跌，整个人摔在了青石之上。经受了一番折磨后，此刻撞在地上却是连痛楚都来得迟了不少。她趴在地上，眼前模糊一片，只瞧见朦胧了边界的背影。

那道背影不疾不徐，停在门槛处。

“我们两清了。”

两清——

她垂下头，身上仍作痛。心绪沉重之时，便不由自主地让自己想到旁的、至少能称得上轻松的事。

此刻动动手指都觉得难如登天，更不要说走回府。看来要在这寺庙里躺一宿了。

不知神仙是否会觉得她失礼。

邓久宁莫名幻想出一位身着天衣手持玉净瓶的神仙正叉着腰跺脚的情景，不由得笑了出来。

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