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别有所图
辛杉礼蹲在笨贼跟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对方没有任何反应,露出的那双圆眼仍直直地看向蹲在金桂旁的贼。
“你……”
在这样的境况下,即便出声也是极低的气语。
蹲在地上的贼没理她,抓着铁铲又从地上的坑中刨出些土来。
祝觉予仍立在原地,将眼前的景象尽收眼底。他并没有看向或蹲或趴的两位贼,只若有所思地看着辛杉礼的背影。
没过多久,那贼像是彻底放弃,将铁铲收了起来,起身转头看向颇为僵硬地站在不远处的笨贼。
见她一无所获,笨贼显然也不想再费力气,转身拔腿就要跑。只不过才将跑了一步,便被人一把揪住了后领。
被抓住的人缩了缩脖子,眼巴巴地转头看过去,如同被人从窝中揪出来的鸡崽。
“擅入私第,随我去官府。”这人的声音很冷,语调也沉。
鸡崽听了连连求饶。
辛杉礼好笑地瞧着这两人,心想以这身打扮到了官府,怕是两个人都别想出来了。
仍被人紧紧攥着后领的人眨巴着眼睛,眼里流转月光和金桂香:“小贼大人,求你。”
这位被称为小贼大人的贼顿了顿,竟真的松手将她放走。
辛杉礼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快步离开的笨贼。
在她离开之时,有映着月辉的物什随着动作落在地上,无声但显眼。匆匆离开的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落了东西。
小贼大人静默良久,走上前将地上的玉佩捡了起来,指腹下意识摩挲在玉佩上。
她或许没看到,辛杉礼却瞧得清清楚楚。那笨贼使得玉佩从身上落下时,分明还悄悄地朝着侧后方瞥了一眼。
天色将晚,集市上却仍热闹得紧。
辛杉礼方才眼前还是一片月色,再一眨眼便到了这亮堂又热闹的长街之上人群中央。她下意识紧闭上眼,忽觉有什么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待缓过来,她掀开眼皮,恰巧瞧见方才挡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手收了回去。
周遭言笑声不绝,辛杉礼随着那只手看过去,同站在身旁的祝觉予对上视线。
他看上去与平常不太一样。
身旁的人一身月白桂纹暗花绫的长衫,腰间玉带系着白玉环佩和香囊。他同样在垂眼看着辛杉礼,浑身带着幽冷的金桂清香。
怎的还换了身装束?
辛杉礼停顿片刻,垂头看过去,方知自己也换了身打扮。她身着浅黄暗纹兔儿纹常服,外披浅色薄披帛,头上簪着金桂簪。
这是何意?入了幻境还要同这里的时令契合?
正新奇,一抬头便瞧见不远处拱桥之上急得团团转的人。
难怪方才只露出一双眼睛时便叫人瞧不清楚,此刻即便能完完全全地瞧见这人的模样,却也同样是朦胧又模糊。
想来是幻境不愿将这人的样貌透露给旁人罢了。
但辛杉礼还是一眼便认出那就是方才的笨贼。她生了几分兴趣,顺手牵起一旁人的衣角,带着他往桥上走。
“哪里去了,明明昨日还在的……”
站在一旁的侍女开口安抚:“小姐莫慌,许是不慎落在了某处,往回找总能找见的。”
笨贼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往回走,便瞧见与她要走同样方向的人。她的身形一滞,歪了歪头,视线追随着那人。
辛杉礼站在她的身旁,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里带上笑。
这不正是夜里那位小贼大人吗。
笨贼快步追上那人,走在她的身侧。
小贼大人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只面无表情地继续走着。
辛杉礼仍牵着祝觉予,慢慢悠悠地晃在她们的身后,边走边转头瞧着两侧摊上摆出的物什。
摊上除去桂花糕、桂花酿和石榴胡桃,摆得最多的便是团圆饼。
今日原是中秋。
走在前面的笨贼仍在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地寒暄,不知究竟要到何时才能讲到自己丢失的那枚玉佩。
辛杉礼不知何时从身上摸出些银钱来,一面将买来的桂花糕递给身旁的人,一面垂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
祝觉予接过桂花糕,看着她微微睁大眼睛的样子,良久后也垂头咬下一块。
日暮之后,灯摊次第亮起。一眼瞧过去,处处是各式各样的花灯,长街有如天河流淌。
辛杉礼从一旁小摊上随手提起琉璃毬灯和葡萄灯,转头示意身旁的人。见对方指向其中一盏灯后,她笑着将银钱抛给摊贩,把灯竿放在祝觉予的手上,重又随着几步之外的两位贼走。
“大人可曾见过一枚白玉鸾凤佩?”
笨贼总算是切入了正题。
“没见过。”
辛杉礼环抱着手臂,静静地瞧着眼前的二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身旁的祝觉予虽仍在随着她一同走,却只垂着头,视线久久落在手中那盏葡萄灯上,似是在出神。
“想来待这二人没了接触,便又要去到旁的场景了。只可惜平白浪费了这中秋月色,若是能在台榭之上赏月便好了。”辛杉礼抬头望向天上高悬的圆月,话里带着感慨。
闻言,祝觉予的视线总算从手里的花灯上移开,落在身旁人的眼里。
辛杉礼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头同他对视,眼里含笑:“同予郎的头一个上元还未到,中秋便来了。”
同小贼大人分开后,那笨贼停在原地,叹了口气,随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辛杉礼将新买来的板栗和秋花也一并递给祝觉予,跟在笨贼的身后,正百无聊赖地猜测何时会去到下一个场景。
没成想直到随着她来到水榭,眼前的景象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为何?
莫不是这二人在今夜还会有接触?
辛杉礼的手臂搭在阑干上,看向倒映在水面的月盘。静时圆满,有风过时便掀起月波。她懒洋洋地倚在美人靠上,抬头望月。
那笨贼却一动不动地低垂着头,恍若未闻周遭的喧声,看上去心事重重。
祝觉予立在阑干旁,与辛杉礼一同抬头望月。
“待到真正的中秋,”她转头看向祝觉予,月辉映满面,“予郎再同我到此处赏月,如何?”
祝觉予并未看向她,眼瞳因着水面月波也朦胧起来:“殿下眼下谈这些,为时尚远。”
的确为时尚远。倘若冥界再有旁的变数,他怕是等不到真正的中秋。
辛杉礼仍静默地看着他,眼里被映照得亮堂。她总觉着自己从祝觉予的眼中错过了什么。并非时常淋的雨雪,更似是转瞬的思绪。
她下意识凑近些,同转头看过来的人撞上视线。
金桂香渐淡,几不可闻。她缓缓眨了眨眼,仍是找不出那丢失之物的踪迹。
又一阵风起,再眨眼时,眼前的景象又一次变化。
仍是在夜里。
辛杉礼看着不远处湖畔携酒聚饮的百姓,满目连绵绛纱灯,爆竹声此起彼伏。湖畔酒肆热闹非凡,目光所及之处,处处喧阗。想来是到了除夕。
她拢了拢身上的厚披帛,抬眼看向坐在湖边的笨贼。同身旁的祝觉予视线交织后,便轻车熟路地穿过来往人群靠近这笨贼。
不多久,预想中的人从不远处走来。只不过那小贼大人并未在她的身边停留,只头也不回地朝着某个方向走。
辛杉礼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笨贼没有意识到那位小贼大人经过,只垂眼看着千湖的水纹。身后常有人来往,欢声笑语不绝。即便瞧见了相熟的人,不多久也会因来往人群再寻那人不见。
夜里风大了些,辛杉礼对着祝觉予递来的披风摇了摇头,随后便瞧见一身黑袍的人在途经之时抬手迅速推了笨贼一把。
湖面炸开水花,措不及防被推入水的人下意识在寒意彻骨的湖水中扑腾,引起岸边一阵惊呼。
辛杉礼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披黑袍的身影凭空消失,不自觉蹙眉。
怎么似乎还有妖的事?
远处的小贼大人并未被忽生的变故干扰,仍不紧不慢地走着。不久后,却不知为何忽而顿在原地。
她转头看向跌落湖中之人的方向,静默片刻,还是眨眼间便赶到岸边,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湖中。
辛杉礼静静地看着湖中人,忽觉头目昏痛。她紧蹙着眉,抬手按在眉心,闭眼时便隐约再度瞧见一朵汉白玉莲花。
落入湖中的人被捞了出来,整个人不住地打颤。那位小贼大人就立在一旁,垂眼看着她颤颤巍巍的样子。片刻后,她俯身捡起自己跳入湖前解下后扔在湖畔的毛皮披风,随手将披风丢给笨贼。
千湖边仍热闹得紧,酒意浓浓,言笑不止。
辛杉礼勉强展眉,掀开眼皮,最先注意到的是祝觉予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她只摇了摇头,便转头朝近处的两位贼看过去。
再眨眼便到了立春。
这次是在城外僻静之地的竹屋前。
笨贼重又活蹦乱跳起来,鬓边簪彩燕,手中持雪柳。她倚在一边的树上,将雪柳提到眼前比划,嘴里正不停地说着什么。
她眼中映着的人影正停在竹门外,手里拿着提了“宜春”二字的彩纸,抬手贴于门楣之上。才将贴好,一转头便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笨贼。
也后知后觉自己的发髻上被人簪了什么。小贼大人抬手摸过去,方知是雪柳。
即便是面容模糊不清,也能轻易瞧见笨贼面上带着的惹眼的笑。她将手里余下的许多枝雪柳在对面人的眼前晃了晃,嘴里说着什么。
两个人肉眼可见地熟稔不少。
虽说小贼大人仍面冷话又少,笨贼仍叽叽喳喳被人说聒噪。
辛杉礼倚在树上,抬手触及发髻上的彩燕,片刻后将它取下,对着一旁的人开口:“予郎以为,这二人何故相熟?”
祝觉予瞧见她的动作,微微垂头,由着她将彩燕簪在自己的冠上,只吐出四个字来。
“别有所图。”
辛杉礼的视线从冠旁簪着的彩燕悠悠移到他的面上,颇为满意地瞧着他。
将玉佩落下是蓄意为之,但她大可不作理睬。自千湖除夕夜忽又折返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