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搅动时局
“大哥,为何不将那几人就地埋了,非得扔到鸢河当中,这其中,有什么讲究吗?”
此刻,在庄子另一间厢房里,钱胜天认真发问,而那人则端坐案前,潜心梳理头顶的高耸发髻,神色专注,动作徐缓,仿佛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品。
默了片刻,那人抬手稳了稳头顶发髻,沉缓开口,即便身处寝内,也不失端雅姿态:“胜天,你刚回来不久,勤勉嗜学是好事,可你近日的提问,似乎偏多了些。”
就在钱胜天哑然之际,那人接着道:“打小我便住在鸢河边上,父亲又是治水河督,母亲病逝那几年,还有……”说着,那人停了几息,低了低头,连同头顶的发髻也稍稍前倾,那摇摇欲坠的架势着实让钱胜天暗暗捏了一把汗,只想上前将它扶稳。
可想到那发髻毕竟长在头颅之上,旁人实在摸不得,便缩回了双手。
“那段时光,我坐在河畔,朝夕望着这河水,将心中所想对它一一倾诉,日日如此,仿佛满腹心事连绵不绝。于我而言,它便是我半个母亲。”
钱胜天一边紧盯那发髻,做好预警,一边微微颔首,静静听着。
“胜天,你或许不知,这岁岁年年,鸢河吞进去的,大抵都是一些寒苦小民,不是河道上的那些纤夫渔民,便是一些无人看管的孤苦孩童,更有甚者,还有一些被生计逼到绝境之人。我想,这条河也并不愿每每只吃些残羹冷炙,说不定,它也想尝尝你我这些人的诱人滋味。”
钱胜天低头细细思忖,一时不理解自己为何诱人。
所幸那人及时做了解说:“胜天,想当初你疯疯癫癫,可即便如此,你也是这城中羡煞旁人的富家少爷。”
羡煞旁人?
钱胜天皱眉,在心中仔细搜罗一番,可想到的,全是些旁人投来的异样神色,抑或耻笑讥讽。
那人抬眸瞧他一眼,面露一道被刻意收敛的戏谑神色:“你莫不信,我猜想,当初想嫁与你的人家,怕是比如今还要多……”
“与一个疯子成亲?”
钱胜天先是露出惊讶神色,缓了缓,迟疑道:“说来也是,我倒是能想出当初我院中的奢华场面,有钱使得鬼推磨,想来,旁人说的世情民情,或许也大致如此……”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叹息一声,“如今这光景于我而言倒没什么,只可惜了父亲,那染坊、烟坊可是他毕生的心血,可如今,他也只能屈居山野小屋,再不能回去了……”
见他似有惆怅,那人不再多言,而是继续摆弄头顶发式,直至最后一缕碎发被他不急不躁地小心挽起。
伫立身侧的钱胜天蹙眉看着他,一时间神思翻涌:他只大抵知道眼前这位当家的并非当朝之人,可像他这般精致讲究的男子,即便加上此前疯疯癫癫的二十余年,钱胜天也是从未见过第二人。
他垂首看了眼手腕那串琥珀珠串,不禁想,莫非这发式也是他带回的信物,所以他才爱不释手?
可这信物未免也忒大了些。
半晌,他终于憋它不住,迟疑开口:“刘大哥,这怪异发式,您不觉得,它、它实在是太过碍手碍脚了吗?”
那人再瞧他一眼,微微一笑:“胜天,我能问你,你为何这样说吗?”
“一是不方便打理清洗。”
那人皱了皱眉:“还有呢?”
“其余的还能是为何,这般扎眼、这般招摇,于我们做事躲藏,总归是不利的呀!若是官府的人记得您这般模样,再贴上满街的告示,下回再露面,旁人总是好认出来的……”
那人微微颔首,满意一笑:“胜天,虽说你好奇过甚,所问也过密过繁,可也倒是进步不少,短短数月,你便言之有物,也习得了一些常人的伪装,果真可喜可贺。”
钱胜天这才意识到他是在验自己,于是有些佯装的不满:“大哥,您总爱考我……”
那人再扬起一笑:“倒也不是我开的头,不过,你既然提到了,我想说,这发髻伴了我一生,如今让我换个新的式样,我还真真有些不习惯。”
钱胜天露出勉强的微笑:“要说不习惯,大哥您总越不过我吧……您是不知道,从前在那边,我虽也从旁人口中听闻了许多,可在我回来的数月里,当我真切接触这些常人,许多东西都超出我的认知,起初几日,我竟无法安睡……”
说着,他直直看向那人,眼底带着真切的疑问:“大哥,我时常想问问您,我从前,莫非真的来过这个尘世?”
话音落下,那人手指轻轻一缩。
短暂的恍然过后,他再敛回从容神色:“你不必急于一时,你自出生以来便不幸痴傻,事事懵懂,许多东西都需从头学起。”
“多亏了大哥您,我这才能很快适应明白!”
“倒也不用谢我,你别忘了这段时日,你们父子是如何帮我的,将来,我也总归需要你们。”
钱胜天深深一叹:“哎,可惜那日被人发觉,不然大哥,按照父亲指引的地道,我们原本可将物料全部备齐。”
想到那日鸣禄烟坊的惊险一幕,那人垂下眼帘,抚了抚手背轻微的灼伤。再想到那日的失利,他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眼底浮起一抹不甘神色。
原本打算在泓王前来巡查之际,借甬道内的秘密地道将另外一处仓房引燃,以此分散整座烟坊大批守卫的注意,并且借地道,趁乱将所需物料一并运走,不必次次潜入、引人防范。
他自是知道那位孙管事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若是泓王前来,他必会倾尽所有护住泓王安危,又怎会再顾及其他。
却不曾想,那道铁门竟被人意外打开,且在手下尚未就位时便被打开,白白错失了那次机会……所幸先前设下的陷进在那日派上了用场,还重伤许多官兵,炸毁半座烟坊,总归挫了挫官家的锐气,也并非一无所获。
沉吟片刻,他再收回视线,定定看向掉落案上的碎发:“当日倒也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我们还得联络琅国及桑国的人,将缺的部分补齐。”
“大哥您放心,此前父亲在南北藩各国人脉众多,想要备齐怕也不是难事,只不过咱们的计划怕是又得推迟数月。”
“无妨,如今鸢都依旧清宁,还未到我们下手的时机。待来年,我们的人越来越多,这天下越来越乱,我们再行动不迟。”
“是,大哥。”犹豫之间,钱胜天望了望那人沉静如水的面容,再迟疑道,“对了,大哥,您上回险些害了泓王,这……若是那边的人……若是他知道了,会不会……”
那人稍稍抬眸,哼笑一声,一字一顿道来:“你以为,他真会在乎这尘世间的一切吗?”
缓了缓,他转身看向钱胜天,语重心长道:“胜天,你本性纯良,又没有经过世事历练,可你要知道,在这世上,人心这个东西最为难测,也最为难学。若是你短时间无法参透,我需要让你记住,这世间任何人,即便是至亲骨肉都不可深信,将来你行事,务必要记住今日我这句话。”
钱胜天似懂非懂,微微颔首:“我只信大哥您。”
这时,门外有人来报:“当家的,荣兄弟来了。”
“进。”
“大哥我先出去了。”
门外,荣錾稍作驻足,侧身看向眼前这个虽只有寥寥数人、却极尽热闹的广袤院子。
远远望着钱胜天甫一跨进院中便与人嬉戏打闹,如稚子孩童般浑然忘形,荣錾陷入短暂的沉思。
他以为,他们中的大多数心底都有着伤痕,或是积怨已深、满怀仇恨,或是深陷迷惘,终日惶惶难安。可这其中,倒也不乏两类特别的人物。
其一,便是钱胜天这类人物。
虽说钱氏一族也有着不堪的经历,可他偏偏对尘世满怀新奇,竟终日沉溺其中,每日不是读书问学,便是与人玩乐,总是欢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