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血腥故事
“夏妹妹回来了。”
此刻暮色垂落,晚霞漫开,余晖淡淡笼罩鸢都南郊、南苑古墓旁一栋不起眼的庄子。光影沉沉,一道墨色身影缓缓贴近门前,悄无声息走进一间厢房。
与荣錾平静对视一眼,夏雾往里走了走,随手扯下玄黑外袍:“我说过,若论年岁,我可算不得你妹妹。”
荣錾轻浅一笑,放下手中书卷,温润的眸光投向她:“你总忆得前尘,忆得往昔,可有人告诉我,对于我们这些人,只需记得当下。”
“可告诉你的那个人,也未必能做得到。”
“不管怎样,如今的你年岁总是不及我,在我这里,你便当我的妹妹。”说着,荣錾为她取来一件新制衣裳,置于她手上,再捡起脱落一旁的黑衣,“你说你,非得去那种地方,既然选择去,又岂能时常穿这些黑衣。”
“我不得不穿。”
“那边的人……他对你一向宽待,也并无过多要求,你大可重新找一处安身之所,再历一次新生,又何必执着于过去。”
说话之际,荣錾再起身为她查探脖颈处的勒痕:“你刚刚学会几招浅显功夫,怕是还生疏着,将来万不可再意气用事。”
“我也不曾料到,那人竟有些功夫在身。”
荣錾不解看向她:“你若是想让他们远离,只管甩开即可,为何又要动起手来?”
垂首沉默片刻,夏雾扯了扯嘴角,秋水般的明眸漾起一丝寒意:“男人……”
说着,夏雾下意识扫了眼荣錾,见他低下头,她放低声音:“我、我并不是说你……不过,以我的了解,围在她身边的男人怕也都是些不堪之辈,三年前如此,我想,如今也不会例外。”
“那你也不能不分黑白,随意下死手吧?”辨清她脖颈及手上那些血渍并非来自她,荣錾无奈苦笑,“看来,那人倒吃了不少苦头……”
“荣大哥,你我如今所为种种,还分得清黑白吗?”
荣錾恍然失语,抬起一双深棕色的、好似蒙着尘埃的眸子看向她,试着去理解她所言所行。可即便知晓她有充足的理由这般道来,时常,他还是不明白她心底真正所想。
“总之,那些男人,都该死。”
见她坚定而冷硬的眼神,荣錾没有回应,只低低垂眸,几不可闻的叹息在静谧的屋子内显得格外分明。
想到他那句可笑的话,她也偏过头去,再道:“若论黑白,我知道,你从来都是你,至少不像我,还害了一个全然无辜之人。”
说话之际,夏雾抚着自己脸颊,指尖稍稍发力,仿佛想用力嵌入她那柔润光滑的肌肤:“不管怎样,既然已经走了这条道,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即便像你说的,另寻一处安身之所、从头来过,可每每望见这陌生脸庞,又如何能安心度日?”
见荣錾一语不发,只静静看向自己,夏雾转过头来,似是刻意转了话锋:“荣大哥,你一直看我,可你看得清我吗?”
荣錾眯细了双眼,笑言:“若说你细腻的面容,大哥我自然是看不大清的,可论你的心迹,我倒是略懂一二。”
夏雾伸手在他眼前缓缓摆了摆,略带关切问:“我听说南藩有些地方产有凸镜单照,若是将来我得一机会出了鸢都,定会为你带来这件宝物,如此,你便可看得清晰。”
说话之际,纷乱的思绪无序展开,不知怎的,她脑中忽地跳出一个坊间血腥故事。
数年前,俗称读书石的单照刚刚产出之际,人人都觉得新奇不已。这时,相传南藩一位世家子弟因看物不清、无法读书,便整日流连市井,常与无赖之人相交,频频馈赠财物。可当单照传入当地,其父便豪掷千金特地为其定制一二,从此该子弟如获新生,入了学堂潜心苦读诗书,渐渐与从前那些人断了来往。
可他的那些狐朋之党却不乐意了。
一日,趁着护卫稀疏之际,散学之后,几人在一羊肠小道拦住了他。
带头的一人夺走他手中的单照,仔细端详一番,随后命人将他牢牢困住。
“相比我们这些人,你更爱读书、更爱这些玩意,是吗?”
“那好……”说话之际,那人手持单照缓缓靠近,直直逼近他眼眸。随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带头那人竟将单照生生嵌入了他眼眶:
“那我便让它长在你眼中,让你读得更加畅快……”
——
夏雾垂首苦涩一笑,心想自己的心或许早已黑透,否则如何会在这位救命恩人面前,自然而然地想到这等残忍之事。
可想到了便是想到了,由不得她分辩什么。
此刻,荣錾摇了摇头:“看不清也有看不清的好处,这世间除了读书,其余的,也不必看得太清。况且,我这毛病可笑的很,能远怯近,远的倒能看清,可越是靠近,就越看不真切。”
“怕是因当年沉河……”说着,见荣錾神色略有异样,夏雾停了下来。
却又见荣錾嘴角一扬,笑了声:“夏妹妹,看来你从前从不会夸人,你应当说,是我年少读书太过用功,这才落下了这个毛病……”
夏雾唇角也浮起一抹浅笑,斜睨他道:“这长街处处都是读书人,也没见几人如你一般。”
荣錾眉峰微微一蹙,面上装出一副责怪摸样:“诶,你非得跟我争出个道理出来吗?”
夏雾只笑笑不语。
“看来,你们一族,倒都是些顽固不化的人物……”说完,再想到今日在内城与霜亦的偶遇,荣錾敛了神色,问:“今日……那两人到底如何了。”
“荣大哥,你放心,今日那人流血并非我所致,再怎么说,我也不会不顾及霜亦的安危,置她于险境。”
荣錾颔首:“既然你如此关切,又为何不与她相认?”
“相认?”夏雾轻摇头颅,不觉嗤笑一声,“那你呢?我不明白,你又为何不愿见她?”
默了几息,荣錾沉沉道:“我不能见她。”
见他似乎不想回应,夏雾嘴角再扯起一道苦笑:“既然你不能见她,同样,我也无法与她坦诚这种种一切。”她再轻轻一叹,“我只希望,她可以远离这些事端,于她而言,一无所知便再好不过。”
“可你也明白,以她的心性,怕是不会轻易止步。”
“那是自然。我想,若是她真想介入其中,我也奈何不了她。”
“那你……不打算加以劝阻?”
夏雾再偏过头去,看向残霞漫天的窗外:“荣大哥,若说从前的我用一生悟出了什么道理来,那便是,一个人无论如何也无法与他的命数相抗衡,之于自己,之于旁人,你我改变不了什么。”
恰在荣錾不知该如何劝慰之时,门处走进一位守卫:“荣大哥,当家的想见你。”
“知道了,我片刻就去。”
“是。”
待荣錾走后,夏雾来到妆前,望了几眼铜镜中人,未停留几息便似有抵触地偏过头来,对着铜镜中脖颈处的血渍微微出了神。
想到午后那翻飞在地、红白相间的软长裹布,以及身后贴近的气息,她用指尖抹了一指残留血渍,置于眼前,凝眸瞧了瞧。
下意识的,被一股古怪的意念驱使,她复又将指尖举至鼻尖,轻轻嗅了一嗅。
她垂眸,嘴角扬起一道意味不明的苦笑:血与血的味道,果真是不同的……
一月前的那夜,簪花玉雾依旧笙歌鼎沸,一派喧腾。
“荣大哥,咱们已经候了三日了,都已经这个时辰了,那个姓孟的,今日怕是也不会来了……”阁楼内一处僻静角落,与荣錾一同静坐的随从一边四处张望,一边低声开口。
见荣錾不语,他视线不住游动,嘴角悄然扬起:“不过,荣大哥,咱们难得来这么几趟,这里的姑娘倒也标致,不如……放松放松?”
闻言,荣錾抬眸看他一眼:“给我断了这个念想,这里,不适合你。”
“怎么就——”
未等此人说完,鸨母从两人身后缓步走来:“两位公子,你们已连续来了好几天了,怎么,这里的姑娘,都入不了两位的法眼?”
见荣錾不语,她再试探问:“公子,您既出了银子,可这里的一众姑娘却没能讨得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