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冬藏
天禧二年十一月初,东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天亮之前就化了,只留下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水印。甜水巷的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挂着一层白霜,风吹过来就簌簌往下掉。老孙头在豆腐摊后面烧了一盆炭火,炭是萧北翊让人送来的——洛阳那边新签的炭窑,炭块不大但烧得久,一盆能管一整天。老孙头嘴上说“萧老板太客气了”,但炭火盆一直没断过。
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远处汴河的方向。河水果然已经变浅了,河床上的砂石都露了出来。汴河每年冬天都要封冻一两个月,今年冷得早,封冻期恐怕要比往年长。他等船队那批冬炭走完,就打算让船队歇冬了,枯水期强行跑船,磨损太大,不划算。
他转身回了基地,把刘二叫到东厢房。刘二听他说要歇冬,倒是没有意外:“往年汴河一冻,船队确实跑不了。但歇冬这几个月,弟兄们干什么?”
“歇冬不是让他们闲着。枯水期船队跑不了,但不能让弟兄们闲着。运输停了,柜坊和成衣坊的活儿就多了。趁着冬天多走动,多认识几个洛阳那边的商户,把名号先打出去,开春了就能接更多单。”
刘二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萧北翊坐在东厢房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冬天的炭火生意比夏天好做,但关键不是卖炭,是借此在洛阳搭建一条覆盖更广的供应链。赵令穰提过太后喜欢的那只波斯猫,若能借着这股势头,让赤羽在宫内也留个名字,那才是真正打开了局面。
十一月十五,朝会上出了一件大事。太后在帘子后面宣了一道旨意:萧家灭门案翻案成立,萧崇远将军恢复名誉,追赠兵部尚书衔,赐祭葬。萧北翊站在户部队列中,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太监口中念出来,心里没有太多的波澜,只觉得悬了这么多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太后在帘子后面又说了一句:“萧郎中何在?”萧北翊出列,躬身行礼。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不紧不慢,让他走近几步。他往前走了几步停下,帘子后面的声音继续响着:“哀家看了你的履历,进纳授官,在户部做漕运账目,做得不错。王曾说过你几次好话。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臣今年二十三。”
“二十三岁能做到户部郎中,不简单。”太后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你爹的事,朝廷已经还了他清白。你日后在朝中当差,不必再为旧事分心。好好做事,朝廷不会亏待忠良之后。”
萧北翊叩首谢恩,退回队列中。朝会散后,萧北翊走出大殿,文彦博从后面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萧北翊道了谢,没有多说。走在回值房的路上,他心里清楚得很——太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爹追赠官衔,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夸了他,这不是白给的恩典。太后这是在向满朝文武表态:萧家的事翻篇了,以后谁再拿萧家的旧事做文章,就是跟太后过不去。
这既是保护,也是约束。保护他不被程无咎的旧部借旧案翻盘打压,同时也告诉他:你欠太后的情,以后该还的时候得还。
十一月十八,萧北翊收到了洛阳周德成的一封信。周德成在信里说,炭窑那边的合作已经谈妥了,第一批炭已经装车出发,预计月底能到东京城。同时还提到了一件事,说有人最近在洛阳打听赤羽柜坊的底细,打听的人很谨慎,自称是四川来的商人,但口音不像四川的,倒像是北边过来的。萧北翊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北边过来的人打听赤羽柜坊的底细,要是辽国那边的人,就麻烦了。赤羽的运输线、柜坊的银钱流向、与官场的关系网络,这些信息一旦落入辽国谍报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萧北翊叫来阿九,让她安排人沿着汴河往北查,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在打听赤羽的底细。又让刘二把船队歇冬期间的巡逻加强,重点盯防码头和仓库。
第二天傍晚,萧北翊在雅集遇到了一件事。赵令穰带着一个人来找他,那人姓秦,自称是枢密院的主事。萧北翊心里警觉起来——枢密院的人来雅集,不是什么好事。秦主事坐下来之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公文放在桌上,说枢密院最近在核查军需账目,发现有一部分兵器的采购记录对不上,想请他帮忙看看。萧北翊推回了公文,说军需账目不在户部郎中的职权范围内,他不能越权查阅。秦主事的脸色有些微妙,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萧郎中,枢密院的人都知道你在户部查账的本事。这份公文,你就当是帮个忙,不正式入档。”
萧北翊还是没有接那份公文。秦主事坐了一会儿,收起公文走了。赵令穰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秦主事走远了才开口:“这个人来找你,多半是有人在背后让他来的。你要是接了那份公文,就等于把枢密院的门撬开了一条缝。你是户部郎中,不该碰枢密院的事。”
“我知道。所以我没接。”
“但他既然来了,就说明有人想让你接。这次你没接,下次还会有人来,换个说法来试探你。”
萧北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来就来。我不接,他们还能把公文塞进我怀里?”赵令穰没有接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十一月二十五,炭到了。一百车炭,从洛阳运到东京城,走陆路十一天,比预计的慢了几天。萧北翊让钱串子把炭分了三批:第一批卖给火锅店和雅集自用,第二批卖给相熟的商户和雅集会员,第三批存进仓库等最冷的时候再出。钱串子算了算,这一百车炭全部出手能赚将近两千两。萧北翊说这是小钱,关键是跟洛阳那边的炭窑把线拉上了,以后每年冬天都能走这条路。
十二月,赤羽柜坊开封总号迎来了一笔大额存款——五万两,存入人是应天府的一个大粮商。这个粮商是从沈万三那边听说了赤羽柜坊的名声,才跑这一趟专程过来存银子的。钱串子一边数银票一边感慨:“萧哥,你认识的那个沈万三,真是贵人。他一句话顶咱们自己跑半年。”萧北翊站在院子里,迎着寒冬扑面而来的冷风,紧了紧领口:“贵人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接住这份人情,才是关键。他要是不信赤羽,沈万三说一万句话也没用。他信的是咱们这一年多攒下来的信誉。”
腊月初,陈州雅集分号的年终利润统计送了过来。开业不到一年,纯利挣了将近一千两。赵衍在信末提了一句:“明年开春,我想在陈州城外再开一个分号,专门接待过路的商贾。你若有意,我们合伙。”
萧北翊回了一封信:“赵大哥,城外开分号是个好主意,但得换个思路。过路商贾需要的不是雅集,是能歇脚、能存银子、能打听消息的地方。你可以在城外开个客栈,后院连着一个柜坊分号,前院做雅集。住店的人顺道就能存取银子,比专门跑一趟柜坊省事。”
腊月初八,腊八节。萧北翊在基地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十桌,请赤羽的所有人吃腊八粥。赵大锤喝了两碗就撑得直打嗝。阿三从范纯礼的书院回来了,说范先生答应明年带他去参加秋闱。钱串子难得地放下了账本,端着一杯酒跟孙驼子碰了一杯又一杯。柳永在雅集唱了新词,写的是腊八节煮粥的场面,会员们听得如痴如醉。
南晚枫没有去凑热闹,一个人抱着膝盖蹲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母猫蹲在她旁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她的手背。萧北翊端着一碗腊八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不去里面坐?里面有火盆。”
“人太多。”她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又抬起头来,“萧子翼,我爹今天早上跟我说,他明年开春想回雷州一趟。他说当年走得太急,有些东西没来得及带。”
“什么时候去?我安排船送他。”
“他说过完年就走。不用船,他一个人走陆路就行,路上还能看看风景。”
萧北翊想了想:“陆路太远了,走水路快。让刘二安排一条船,从汴河入淮河,再转入长江,顺流直下到杭州,再从杭州转海路去雷州。你爹年纪大了,走陆路颠簸。”
南晚枫低下头,把碗沿贴在手心里取暖。“萧子翼,你对我爹太好了。”
“你对我好,我就对他好。”
她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