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八月底,超级杯踢完没几天,一封信寄到了米兰内洛。
信封上印着一只白色的鹰,跟他护照封皮上的那只一模一样。信是波兰足协寄来的,用的是波兰语,附了一份意大利语的译文。信上说,波兰国家队主教练亚纳斯先生,诚挚邀请埃利亚·索科洛夫先生参加九月份的两场世界杯预选赛。四号客场对北爱尔兰,八号主场对英格兰。
埃利亚把那封信看了三遍。波兰语那页他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翻过去看意大利语。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换护照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往国家队那边想过。那本深红色的小册子,只是一张让他能在米兰多待几年的通行证,跟别的什么都没有关系。但是现在有一个国家,在纸上写着他的名字,问他来不来。
那天训练结束,他在停车场拦住了舍甫琴科。
树林里,桦树叶子还是绿的,只有最边上几片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在枝头上轻轻地抖。碎石小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是热的。
埃利亚这回没有走得很快。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舍甫琴科。乌克兰人接过去,看了一眼,他认得那个白鹰,他认得。过几天他也要回基辅,乌克兰的预选赛跟波兰是同一个比赛日。
“我该不该去?”埃利亚问。
舍甫琴科想了想。他想说穿上那件球衣、站在那片看台底下、听见几万个人一起唱国歌是什么感觉。可是他看着这孩子,又觉得这些话都不太对。这孩子和他不一样。
最后他说:“应该去吧。”
埃利亚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去。”
舍甫琴科愣了一下:“就这样?”
“就这样。”埃利亚说,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了口袋里,“你说应该去。”
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传遍更衣室的。
是塔索蒂说漏了嘴。训练前他在走廊上碰见加图索,顺口说了一句小隼下周要去国家队报到,然后就进办公室了。加图索站在走廊里愣了五秒钟,冲进更衣室,嗓门大得半个米兰内洛都听得见。
“小隼要去国家队了!”
“哪个国家队?”因扎吉问。
所有人都看向了埃利亚。
埃利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把训练T恤拉平,抬起头,很平静地说:“波兰。”
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下。
“……什么?”安布罗西尼第一个反应过来,“波兰?你不是拉脱维亚人吗?”
“我上回还听你说是爱沙尼亚。”皮尔洛在角落里慢吞吞地说。
“我记得是立陶宛啊。”卡卡一脸困惑,“安德烈一直叫他小立陶宛人……”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转向了舍甫琴科。
舍甫琴科坐在自己的储物柜前面,拿毛巾擦着头发。他把毛巾往脸上一盖,不动了。
埃利亚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瞪着他的人,说:“波兰。这回是真的。”
最后还是马尔蒂尼开了口。
“恭喜。”他说。
一屋子人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凑上来,拍他的肩膀,揉他的脑袋,加图索非要他学两句波兰语来听听。埃利亚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谢谢”,又说了一句“晚安”。
加图索听完,一脸失望:“就这?”
“我就会这些。”埃利亚说。
九月一日,他飞去了华沙。
波兰国家队的集训营在城外一座酒店里。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的时候,二十几个人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聊天,说的全是波兰语,又快又密,像一阵一阵落下来的雹子。
他一句都没听懂。埃利亚小时候是会说波兰语的。他妈妈抱着他站在窗边数星星,用的就是波兰语。可是那是他八岁以前的事了。后来到了意大利,他们家里说俄语,学校里说意大利语,波兰语就像一件洗坏了的衣服,一点一点地缩水了,最后只剩下几个词,挂在他记忆里的某个角落。现在,他站在这间大堂里,被二十几个人用这种语言包围着。
有人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是个高个子,头发剪得很短,脸长长的,看上去有点严肃。他走到埃利亚面前,伸出手,用英语说了一句什么,见埃利亚没反应,又换了一种语言。
“你是米兰的那个?”
是俄语。
埃利亚握住了他的手。
“我叫耶日。”那人说,“耶日·杜德克。利物浦的守门员。”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是雷布尼克人。西里西亚。”
“我在莱格尼察出生。”埃利亚说,也用的是俄语。
杜德克点点头,好像这就够了。
“我们这一代人上学的时候,都学过俄语。”他说,“学得不好,凑合能用。你要是听不懂教练说什么,就来找我。”
那几天的集训,埃利亚过得很辛苦。
最难的是战术会。亚纳斯教练站在白板前面,一边画一边讲,讲得很快,很细,满屋子的人都在点头。埃利亚坐在后排,盯着那块白板,看着那些箭头和圆圈,能看懂一半,另一半全靠猜。他听见“右边”,听见“压上”,听见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是一长串他听不懂的话。
每次开完会,他都去找杜德克。杜德克就站在走廊里,用他那口磕磕绊绊的俄语,一句一句地给他翻译。有时候杜德克自己也想不起某个词的俄语怎么说,就比划,比划半天,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像在玩猜谜。
训练场上好一些。球是一样的,草皮是一样的,跑位和站位,看一遍就懂了。可是场上的喊话他听不懂。在米兰,他喊“我的”,桑德罗就知道;在这里,他喊一声,格沃瓦茨基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听别人喊,也要慢半拍。半拍,在场上就是一步,一步就是一个空当。
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华沙郊外的夜很黑,远处有一排路灯,一闪一闪的。
他很想回米兰。不是因为这里的人不好。这里的人对他都很客气,杜德克一直在帮他,教练也找他谈过两次话,说很高兴他能来。可是这些都不是他的。他在这里,就像一件被放错了柜子的东西。
他想,还没有踢呢,再看看吧。
四号在贝尔法斯特,他坐在替补席上,看着热夫瓦科夫踢完了九十分钟。波兰赢了。八号回到了西里西亚。霍茹夫,西里西亚体育场。大巴开进那片工业城市的时候,埃利亚一直看着窗外。烟囱,矿井的井架,红砖的厂房,灰扑扑的居民楼,楼前晾着的衣服在九月的风里飘。
莱格尼察在下西里西亚,离这里还有好几百公里,可是这些灰扑扑的楼,这些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这种空气里淡淡的煤烟味,他是认得的。他小时候骑在父亲的肩膀上,走过的就是这样的街。
杜德克坐在他旁边,也在看着窗外。“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这儿看过球。”守门员说,“那时候这个球场能坐十万人。”
那天晚上,西里西亚体育场坐了三万八千人。
赛前,埃利亚站在球员通道里,听着外面的歌声。波兰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队伍里,跟着身边的人一起把手放在胸口。身边的人都在唱,唱得很大声,有几个眼睛都红了。
埃利亚没有唱。他不会唱。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三万八千人用他母亲的语言唱着一首他不会唱的歌,觉得胸口有一点发紧,又说不清楚是为什么。
主裁判吹响了开场哨。他是个意大利人,叫法里纳,埃利亚在意甲见过他好几次。那是那天晚上,整个球场里,唯一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
英格兰的左路很凶。
阿什利·科尔在后面,布里奇在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一开场就往埃利亚这一侧压。科尔插上来的时候,布里奇往里收;布里奇往外拉的时候,科尔就从里面插。一次又一次,像两个人在拉锯。
埃利亚守得很辛苦。在米兰,他身后有桑德罗,身前有里诺,这两个人他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儿。可是在这里,他不知道身前的人会不会回来,不知道身后的中卫什么时候会补过来。他喊,没人应;别人喊,他听不懂。他只能一个人顶着,一个人跑,一个人判断。
上半场,英格兰从他这一侧打出了好几次威胁。他挡住了大部分,有一回布里奇传中,他在禁区里一个滑铲,把球铲出了底线。看台上响起了一阵掌声。
可是第三十七分钟,英格兰从另一侧打开了局面。贝克汉姆在波兰禁区的左角晃过了格沃瓦茨基,横传,迪福在点球点附近无人盯防,接球,转身,一脚射进了远角。
零比一。
埃利亚站在禁区的另一侧,看着那个球钻进网窝。他离得太远了,什么都做不了。
下半场一开场,波兰就扳平了。科索夫斯基一脚直塞,茹拉夫斯基在禁区外起脚,一脚劲射,球直挂死角。
可是只过了十分钟,英格兰又进了一个。一次进攻,球在波兰的禁区里乱成一团,格沃瓦茨基伸脚去挡,球碰在他腿上,变了线,滚进了自家的球门。
一比二。
那之后,波兰就像是泄了气一样。传球传不到人,跑位跑不到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