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七月底，米兰内洛拍了新赛季的全家福。

摄影师是俱乐部请了很多年的一个老头，个子矮矮的，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站在一架梯子上指挥了足足半个钟头。前排坐着，中间站着，最后一排踩在长凳上。老队员的位置年年都差不多，马尔蒂尼坐在正中间，比利挨着他，再往两边是那些站了十几年的老面孔。年轻人往边上排，新来的往后排塞。

埃利亚照例往最右边走。他已经拍过四次全家福了。第一次他站在最后一排的最边上，照片寄回机构，安娜修女拿着放大镜找了半天才找到他。后来几年，位置一点一点往前挪，可是一直在边上。他觉得边上挺好，拍完了走得快。

“索科洛夫。”摄影师在梯子上喊，“不对，你过来。”

埃利亚停下脚步，回过头。

“坐这边。”老头冲他招了招手，“前排，中间，卡卡旁边。”

队伍里一下子就起哄了。加图索吹了一声口哨，因扎吉说“哟，升官了”，安布罗西尼又要把手按在心口上鞠躬，被西多夫一把拽住了胳膊。埃利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最后还是卡卡伸手把他拉了过去，按在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小隼，”卡卡凑在他耳边说，“笑一下。”

埃利亚笑了一下。

那张照片后来印在了新赛季的海报上。卡卡笑得像一颗小太阳；他坐在旁边，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抿着嘴笑了，像是在拍证件照。

俱乐部这个赛季想多推一推这两个年轻人，这件事马尔蒂尼早就知道了。杂志专访，广告，电视台的节目，讲米兰的下一代，一个卡卡，一个索科洛夫。上面的人旁敲侧击地提过两回，话说得很客气，意思是这孩子的形象，是不是得有人管一管。

拍完照，大家散了，各自回更衣室换衣服。

马尔蒂尼和比利站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说话，看见埃利亚拎着包从更衣室那边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蓝衬衫。很干净的一种蓝，像是被洗过很多遍的天，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七月的阳光从松林那头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身上。

比利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马尔蒂尼也没出声。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孩子从松树底下走过来，有那么一瞬间，都有点恍惚。很多年以前，也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差不多颜色的衬衫，从同一条路上走过来，走进他们的更衣室，后来走进了整座城市的心里。

然后埃利亚走近了。

比利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看见了他的裤子。一条蓝牛仔裤。再往下，是一双藏青色的帆布鞋。

那一瞬间的恍惚，啪的一声碎了。

“……我跟他说过的。”比利闭上眼睛，声音很痛苦，“我上个月就跟他说过。”

上个月，也是在这个台阶上，比利拦住他，指着他身上那一套，耐心地跟他讲：蓝衬衫就不要配蓝牛仔裤，顺色了，从上到下一片蓝，没有层次。埃利亚问他为什么不行。比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他穿了这么多年衣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

埃利亚走到台阶底下，冲他们点了点头：“保罗，比利。”

“嗯。”马尔蒂尼说。他看着埃利亚走向停车场，看着他拉开那辆灰蓝色的森林人的车门，从上到下，连车带人，一片蓝。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比利，说，“你带他去。”

比利·科斯塔库塔是米兰更衣室里最会穿衣服的人。他三十八岁了，在米兰踢了二十年球，什么发型都留过，什么颜色的西装都穿过，穿错的那几年他自己都不许别人提。他知道米兰城里哪家裁缝做的肩线最服帖，哪家鞋店的皮子最软，哪个理发师用不着说第二遍。加图索说比利退役以后可以去时装周走秀，比利说走秀太累了，他打算去坐第一排。

周日上午十点整，一辆深灰色的跑车停在了面包店门口。老板娘正在往橱窗里码面包，看见车上下来的人，愣了一下；又看见埃利亚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蓝衬衫，那条蓝牛仔裤，背着他那个旧双肩包，又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去哪儿？”她隔着玻璃喊。

“买衣服。”比利说，“教他怎么穿。”

老板娘上上下下地看了看埃利亚，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好几年。

“谢天谢地。”她说，“我说过他多少回了，他不听我的。”

第一家店是比利常去的，在一条安安静静的小街上。店员认识比利，迎出来叫他科斯塔库塔先生，给他端了一杯咖啡。比利往店中间那张皮沙发上一坐，冲埃利亚扬了扬下巴。

“去挑。你自己先挑，我看看你的眼光。”

埃利亚就去挑了。他在店里慢慢地转了一圈，每拿起一件衣服，他都翻开领口，找到里面那个小小的洗涤标签，看完了，转过头问店员：“这个能放洗衣机吗？”

店员看了比利一眼。

“能不熨吗？”

店员又看了比利一眼。

比利捂住了脸。

埃利亚在机构里穿的衣服，大多是别人捐来的。修女们把它们按大小分好，一个孩子领一摞，有的领口里还缝着前一个孩子的名字，用红线绣的，拆也拆不干净。他穿过一件毛衣，领口里绣着“亚历桑德罗”，穿了两个冬天，后来传给了比他小的孩子，那孩子的领口里就有了两个名字。衣服是拿来穿的，合身就行，耐洗就行，没有人跟他说过，衣服还要配。

等埃利亚终于挑完了，抱着一摞衣服走回来，比利低头看了一眼，就知道今天要打的是一场硬仗。一件衬衫，蓝的。一件针织衫，蓝的。一件薄毛衣，深一点的蓝。一件开衫，浅一点的蓝。最底下压着一条围巾，也是蓝的。

“……小隼，为什么？”

埃利亚低下头，一件一件地说给他听：“这是藏青。这是雾蓝。这件是灰蓝，跟我的车一个颜色。这个是湖蓝。这个……”他捏着那条围巾想了想，“这个大概是钢蓝。”

比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问：“你知道蓝黑色是谁家的颜色吗？”

埃利亚眨了眨眼，很认真地说：“国际米兰的蓝要更饱和一点，这几件都是灰调的。”

店员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货架。

比利看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句能反驳的话。最后他叹了口气，从那摞衣服里抽出两件，一件雾蓝的针织衫，一件藏青的开衫，塞回埃利亚怀里。“这两件留下。剩下的放回去。”他说，“你身上那件衬衫也留着，那件是好的，我不动它。今天的事情不是买衣服。我得教教你，什么跟什么能穿在一起。”

那天下午，比利一条一条地讲。蓝衬衫，配卡其、配炭灰、配白，不配蓝牛仔裤，顺色。驼色大衣，里面穿白或者灰。黑鞋配黑腰带，棕鞋配棕腰带。整个人身上，颜色不超过三种。埃利亚就站在旁边听，不插话，也不问，偶尔点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