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白惊雪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还有专程赶过来,去救宋寒商的一天。
她救谁?
宋寒商?
???
这个念头乍然从脑海中蹦出来时,荒谬绝伦的程度,堪比看到宋寒商跟别人生了个孩子。
然而,当她真正亲眼看到阵中景象时,她脑子里那根弦,就这么水灵灵地断开了。
无数殷红细线紧紧缠绕着宋寒商,从四肢一路盘旋绕至脖颈。他一身雪色的衣被割出道道口子,残破不堪地挂在身上,露出底下冷瓷似的肌肤,勒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有些细线嵌进皮肉里,细密的血珠顺着细线缓缓渗出,一点点洇透衣料,如雪底埋红,又似揉碎的红英落于玉色之上。
淡极生艳,艳极则生靡。
越是清泠泠如雪似玉的人儿,一朝摧折困顿后,就愈发显得靡艳绝绝。
白惊雪的目光落在他颈间的勒痕上,悄无声息“啧”了一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艳异香和淡淡苦涩的血腥味,丝丝缕缕钻入鼻息,无端让人头脑发晕,昏昏又沉沉。如同误入漫天迷雾中,撞见一株绚丽盛开的罂粟花,朦胧旖旎,花叶摇曳间便迷神摄魂,勾魂索命,直叫人心神恍惚,思神飘忽。
白惊雪从前不知艳鬼是何等模样,如今见其形貌,方才知晓八分。
常言艳鬼吃人惑心,换作平常,白惊雪怕是已经色欲蒙心,乱了心神,可惜,她现在藏了一肚子气!
“你到底在胡闹什么!”白惊雪本欲穿过法阵,却被阵壁狠狠弹开。她当即运转灵力强攻,一边猛砸阵壁,一边怒火中烧地斥责,“区区一个噬灵阵,你跟我说你破不开?宋寒商,你是不是故意戏耍我?啊?你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困死在里面!”
分明以他的修为,想要破开这阵轻而易举!
她气不打一处来,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把宋寒商上下十八代全都骂上一遍。但她到底是个有修养的人,只化愤怒为力气,统统发泄在阵壁上。
阵中,宋寒商静静地跪伏在地上。他清俊的脸似蒙上一层薄灰,唇色略白,看起来颓靡无力,没什么精神。
他待在噬灵阵的时长不算短,换作旁人怕是早已被吸成干尸,而他才堪堪显几分脆弱倦怠,白惊雪一时都不知说他命数逆天还是深不可测。
听到白惊雪的声音时,宋寒商纤长的睫毛细细地颤了几下,抬眼看她时,眼底是有些错愕的。
他并不需要,也从未期盼过。
他一言不发,澄净的目光落在白惊雪身上,静悄悄地近乎漠然。
不消片刻,几声脆响接连炸开,屏障轰然碎裂。
白惊雪刚喘一口气,还未踏入,一阵阴风从后拂过,借着法阵溃散的空隙,水见仙从她眼前疾掠而入。
白惊雪:???
她心中本就有气,此时更是火冒三丈。
竟然敢钻她的空子,捡现成的便宜!
只见水见仙气息陡然暴涨,眼底凶光毕露,她如同饿虎扑食一般,全然无视白惊雪,径直朝宋寒商扑了过去。
宋寒商只觉一股刺骨的阴寒想要钻进识海,四肢也开始变得僵硬起来,他心念猛地一沉。
水见仙竟是想要夺舍他。
夺舍之术乃修真界人人不齿的邪道禁术。他难免浑身泛起了恶寒,眉头蹙起,生出几分不适。
宋寒商身躯无瑕,根骨绝佳,天赋道法超然,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绝佳夺舍载体,只是……
只是也没人会想不开跑来夺舍他。
宋寒商纯粹是下意识的生理反应,身体抢先思绪,先一步调动灵力,在周身泛起一层淡金色的灵力屏障。水见仙别说进他识海了,就连他的衣角都未曾碰到,便狠狠撞上一层壁垒。
如同蜉蝣撼树、以卵击石,然后石沉大海,半点水花没掀起便开始溃散了。
宋寒商:……
白惊雪:。
她真就是多此一举过来。
水见仙直直跪落在地,她低着头,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
其实她早该死了吧。
她心口的血还未滴在地上便化作点点星光,飘散于空中。她的神念寸寸崩断,时而昏茫,时而清醒,分不清虚实,随后记忆如碎纸纷飞,似狂风暴雨将她瞬间湮没。
人将死时,前尘往事总会格外清晰。
水见仙以为自己也许会见到父母,直到,她看到了梁誉。
冷月高悬,荷香涟涟。
锦衣华服的少年静立岸边,看月光透进水里,银辉遍洒,荷叶摇曳生姿。
银色的鳞片沉入水中,莹润透亮,似撒了一把银星,一动便如流光辗转,明明灭灭间又清清亮亮地照见浸在清波里的人儿。
岸上梨花满枝,素白花瓣飞花逐水,层层清光漫过水面。
她在水中看到少年红了脸。
月下生荷,水中见仙,梨花落尽,月亮又会悬于西边。
她闭上了眼,想,恶心。
弥留之际,她忽然落入了一方温热的怀抱。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温柔缱绻,像极了幼时她哭闹不止,母后耐心哄她入睡的模样,带着抚慰,温然抚平了她所有的不甘与痛苦。
她感官已经很模糊了,她在那个怀抱中睁开眼,微微侧头看向白惊雪,随后向后倒去,最后化作星星点点,落入虚空,再无归处。
自遇到梁誉开始,她的人生便有了极致的甜,同时更有极致的苦。她早早预感到这份甜会随着苦不断流逝,如流水一般亘古不变地向东流去,是她无法阻止的。
她曾经问过梁誉,能不能带她走。
梁誉却没回答她,反而落荒而逃。
那时,她忽然就懂了,情爱是极其复杂的。
有人因爱奋不顾身殉情而死,有人却错把私欲当情深,自欺欺人不肯醒。
也是在那时,她决定化为男相。
白惊雪静静地看着水见仙元神消散,风拂过面颊,冰冰凉凉,轻柔得像是有人摸了摸她的脸。
她捡起地上遗落的珍珠,觉得有些讽刺。
鲛人的泪水是水中明珠,明珠灿灿生辉,眼泪却装满痛苦。
她其实说不上来为什么要抱一抱水见仙,她并不知道水见仙与梁誉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她有些可怜。
可怜到,连死都死的滑稽可笑,潦草无比。
白惊雪走到宋寒商身旁,二话不说,直接上手撕扯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细线。
“不是自诩天下第一人?”她手上动作不停,脸上带着怒其不争的愠怒,“怎会落到这般境地!如此简单的阵法根本困不住你,方才被强行转移的那一刻,你就能挣脱,为何任由自己被抽取灵力,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宋寒商不答。
“你哑巴了?说话!”白惊雪生气地踹了他一脚。
宋寒商:……
他其实全然不懂白惊雪为什么生气,明明他从头到尾,都是按照她说的话做的。
白惊雪不让他乱跑,他便安分待在原地,半步不离。白惊雪不许他随意出手,他就没出手,一直安安静静地不争不抢,不动也不攻。
上回那个缚灵阵,他要破阵,被白惊雪打了两下,这回他没破阵,白惊雪却对着妄图夺舍他的人心生怜悯,反倒对着乖乖听话的自己大发雷霆,还踹了一脚。
宋寒商是有些迷茫和懵懂的,他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他又觉得该说些什么,于是他转头,视线落在她那双被灵线割得鲜血淋漓的手上时,顿了顿,抿唇老老实实道:“你受伤了。”
白惊雪:……
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烧到血液沸腾,烧到她的理智有片刻崩断。
“你没事吧?”她恶狠狠拍开宋寒商伸过来的手,“脑子没被吃吧?”
宋寒商想要查看她伤势的动作一顿,接着乖乖收回袖中,垂下眼,神色淡淡,将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道:“无妨。”
他微微低头,绸缎似的乌发便从一侧垂落下来,露出一小截布满勒痕的后颈。
于他而言,不过损耗些灵力,添几道伤痕,左右死不掉,无关痛痒,算不得什么。甚至再往前数,白惊雪与他结契时,他若想挣脱,也是轻而易举。
结契与否,从来都无足轻重。
旁人骗他也好,利用他、算计他也罢,都不足挂齿,他并不在意。
他本无牵无挂,仿若止水东流,任人来去,无所谓惜,亦无所谓悲。
所以,他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白惊雪看他这副淡然自若又近乎乖驯的模样,简直要气炸肺腑。
“你这太上无情道可真真是修到家了!”白惊雪咬牙切齿,冷笑声声,“无喜无怒,无憎无惧,无欲无求,你当真是了不得。”
面对她的痛斥,宋寒商不争不辩,不恼也不愠,神色平静,眉眼清冷,只是任由她宣泄,待她自个儿讨了个没趣,恹恹闭上嘴时,才问:“龙魂石拿到了吗?”
“你怎么知道?”白惊雪一怔,随后心底一沉,失声懊恼,“糟了!中计了!”
宋寒商仰头看她咬牙切齿。
没拿到也会过来吗?
他又将视线收了回来,想了想她方才怒气冲冲的样子。张牙舞爪,气得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原来是因为没拿到龙魂石,他想。
白惊雪方才满心满眼都是宋寒商,生怕宋寒商一个不小心给自己玩死了,连累到她。她又忙着破阵救人,思虑全无,竟半点没细想其中破绽。
梁誉阴险狡诈,怎会突然善心大发,特地提醒她去救人,还能告诉她宋寒商的方位。
这一切都是调虎离山,目的就是为了支开她,将龙魂石独吞!
整座蜃楼的阵法,都是以宋寒商的灵力运转的。她强行破了噬灵阵,支撑整座蜃楼的灵力本源就断了,所有禁锢阵法都会停滞消散,届时,梁誉不就可以为所欲为?
想通所有关节,白惊雪又气又恼,不由得拉着脸,狠狠瞪了宋寒商一眼。
全都怪他!
但眼下追责无用,若她能快些赶回去,说不定还能来得及拦截。
她当即起身欲冲出去,双腿却骤然一软,灵力耗尽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她踉跄半步,死死攥紧宋寒商的肩头,这才勉强稳住身形,没当场栽倒。
宋寒商下意识想要扶她,又被她嫌恶地避开,他微怔,再次安分收了回去。
这时,忽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嘶吼声,天地随之巨震,浊灵气漫天。
四周楼宇寸寸龟裂,漫天砖瓦轰然坠落,尘土飞扬。
白惊雪心头一沉,暗道不好,也顾不上宋寒商,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