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风过,乌发拂过颈侧,宋寒商素色的衣角掀起浅浅弧度后,又落寞的垂落下去。
他眉骨清俊,眸光清淡,长睫轻垂,眼下落出细碎阴影。他盯了盯地面流转的阵纹,片刻后,抬起腿,轻轻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他这是被孤立了吗?
宋寒商微微侧过脸,那平淡无波的脸上,薄唇轻轻抿起。
就在这时,一道暗淡光晕自他头顶浮现,将方寸天地照亮,通明一片。
无数细如发丝的血色红线,自头顶阵盘中蜿蜒钻出,密密麻麻,如骤然倾覆的血雨。
这些细线似有灵性一般,顺着他的四肢缠绕而上,有几股线顺势箍上他的腰腹,骤然发力,竟硬生生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
红线越缠越密,他的脚踝、小腿、腰、手腕等无一幸免,每缠一道,他体内灵力便少上一分。
饶是宋寒商对阵法一道一窍不通,也能洞悉此阵这是一种吸收灵力的噬灵阵。
他尝试挣扎动了动,红线便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轻轻一划,他身上的雪衣便被撕裂了一道狭长的口子,白玉的肌肤也洇出几滴猩红血珠。
他眼帘半敛,长睫轻颤,眉尖似蹙非蹙。
啧。
·
另一边。
地上蔓延的阵纹飞速流转,原本暗沉森然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尽数变为耀眼夺目的鎏金之色。须臾之间,那些阵纹宛若游蛇,竟尽数汇聚在龙雀脚下,光芒灼灼,越聚越盛。
下一秒,虚空震颤不休。
龙雀尚未来得及反应,原形就被强行逼出。那些阵纹化作一条条锁链,牢牢将他禁锢其中,动弹不得。澎湃霸道的力量顺着锁链疯狂灌入他四肢百骸,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皮肉生生撕裂,骨头寸寸碾碎。
龙雀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痉挛,喉咙溢出一声声压抑又凄厉的尖叫。
“龙雀?!”
一旁的老族长瞳孔剧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疯了一般冲过去,却被一道灵光屏障死死挡住。他本就没有躯体,只有一缕濒临溃散的元神,一次次拼命又徒劳无功地撞向屏障,仍旧无力阻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苍凉的眼底不由得漫上惊恐与绝望。
周遭乱象丛生,白惊雪全然不顾。
她眉眼覆满寒霜,步步紧逼,只固执地追问:“把龙魂石交出来!”
水见仙到底是下界修士,即便纵横水域,放在白惊雪这种正统妖界氏族出身里,根本不够看。
论其差距,大抵等同于人族散修九死一生得到的逆天机缘,也抵不上根正苗红的宗门顶级嫡系弟子储物袋中,最下等的物件。
加之白惊雪不欲拖延,招招凌厉,不过数个回合,水见仙已然落入下风。
“想要龙魂石?”水见仙眼底戾气暴涨,面色阴鸷可怖,“做梦!”
眼见不敌,她心念骤变,身形一转,猛然调转灵力,反朝龙雀攻去。
“你能赢我又如何?”水见仙脸色狰狞,将牙关咬的咯咯作响,“若非你盗取龙脉,龙脉怎会毁陨?我也早已将阴阳鱼炼制成功!今日,你休想得到半块龙魂石!”
她存了玉石俱焚的心思。她打不过白惊雪,但杀了龙雀,毁了龙雀体内的龙魂石却是轻而易举。
她反应极快,白惊雪一时没跟不上她的思路,行动便慢上一拍,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老族长陡然爆发全身余力,一道雄厚的灵光轰然撞出。
“休伤我儿!”
这一击彻底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元神。老族长魂体愈发暗淡,几近消散。
水见仙没料到老族长一缕残魂还能够爆发这么强的力量,根本来不及设防,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掀飞了出去。
老蚌精慌忙上前,稳稳接住了倒飞而来的水见仙。水见仙甫一落地,便满脸嫌恶与鄙夷,用力将他推开。
老蚌精怔愣了一瞬,指尖微僵,悄悄收回手,满眼紧张与担忧,低声询问:“你怎么样?没事吧?可有受伤?”
水见仙咳出一口血后,冷冷地回眸,忽然唇角勾起一抹刻薄又残忍的弧度,道:“梁、誉。”
她将这两个字咬了咬,仿佛从舌尖滚过,想要将其拆吃入腹。
霎时,老蚌精四肢僵硬,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他仿佛被人从沸水中捞出来又丢进冰窖中,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刹那静止了。
“梁誉?”刚刚稳住身形的老族长擦去嘴边血迹,看向老蚌精满脸震惊,“你是梁国那个弑父夺位的皇子?”
妖族对于人间王朝的兴衰更替并不在意,老族长也不例外,他之所以能记得这个名字,只因为当年覆灭楚国、害死他妹妹的正是梁国皇室。
他虽没替妹报仇的心思,但也将害死妹妹的人记在了心里。至于为什么会记住,他也不晓得,他打心底觉得他妹妹是有些蠢笨痴傻的。
白惊雪对这些没兴趣,她落在老族长身旁,透过厚重的屏障打量龙雀。
方才水见仙的行动让她有所警觉——龙魂石多半藏在龙雀身上。
只是眼前的屏障有些棘手。她灵力所剩不多,宋寒商又不知所踪。她虽不认为宋寒商会死,但她也不认为宋寒商会自觉跑回来帮她,瞧宋寒商方才那个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模样就能瞧出几分端倪。
念及此,她难免咬了咬牙。倒不是希望宋寒商能帮她,而是希望宋寒商别拖她后腿,别拦她。
另一边,水见仙无视众人,抬手将覆面龙绡取了下来,弃之于地。
“怎么?你更喜欢木言这个名字?”水见仙那双灰白空洞的双目,直勾勾看向老蚌精,冷冷地嗤笑一声,“你将自己折腾得人不人妖不妖,为了什么?为了让我爱上你?”
梁誉脸色惨白无比。他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把他吃空吃净,像是蚂蚁噬心一般,一寸寸啃食殆尽,然后,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开口:“你都知道?”
不对,不是这样,他在说什么?
他能解释的,他可以解释,他有苦衷……
他有什么苦衷?
清晰有力的心跳声在耳畔作响,一声接着一声,后颈也有些潮,他摸了一下,摸到一片冰冷黏腻。
“我……我守了你百年,等了你百年,倾尽所有助你修行,护你周全……”梁誉的脑子飞速旋转,他想要辩解,想要澄清,但奇怪的是,他的嘴比脑子反应更快,等他意识到时,话已经说出口了,“为何?为何百年相伴,你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像压抑多年的控诉又像满腔痴念的质问。
水见仙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她在笑,笑的直不起腰,笑的连连咳出血和水,道:“你灭了我的国,毁了我的家,杀了我的父母,亲手推我下地狱,将我害成这等模样,居然还肖想让我多看你一眼?”
“那些我父皇做的……”梁誉死死攥紧了拳,“我后面也杀了他,替你报了仇。”
水见仙笑够了,忽然上前一步。她垂眸将梁誉额前沾满血污的发拂至耳后,空洞的目光一寸寸、细致认真地扫过他的眉眼。
梁誉脸上有些细纹,一道道横着排开,像蚌壳上的生长纹。他身量也不高,骨架窄小,肩膀溜圆,胳膊腿都短,腰倒是细,可小腹稍稍向前微凸,站在那像一颗圆润的蚌珠。
曾经梁誉要比水见仙高上半头,丰神俊朗,如今梁誉堪堪到她颈下,形貌粗丑。
“梁誉。”她说,“你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梁誉。”她又说,“你剜了我的眼,又想我眼中有你,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种恶心透顶的人?”
她猛地掐住梁誉的脖颈,五指收紧,硬生生将他提离地面,神情狰狞狠厉,恶狠狠道:“你还要这般惺惺作态到何时?梁誉,你不会连自己也骗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