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原来
光政殿。
许清坐在龙椅上，扶额烦忧。
“宋军已经到了采石渡，”陈乔析道，“若是杨收他们没有守住，曹彬就能……”
突然，一个兵子仓皇跑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怎么回事？”陈乔愣了愣。
“回……回禀国主……”兵子甚至吐字不清，“宋军渡过采石矶，朝……朝金陵而来！！”
这番话如同火药，满朝哗然。
许清、沈祯二人瞪大双眼，难以置信——他们真就破了采石矶。
“采石矶……不是有蒋弘筑守着吗？！！”张洎脸色惨白，厉声质问。
“蒋弘筑……听闻国主要杀他，抛弃采石矶，率军投降了曹彬……”
世界忽然天旋地转，许清双腿发软，慌忙扶住御案支撑住。
“那……”徐铉面无血色，持笏的手在发颤，“宋军还有多远抵达金陵？”
“三百……五十二里。”
三百五十二里。
“你们赶紧吩咐其他地方的军队来……”
沈祯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南唐还有什么军……他一个后世之人，竟也不知了。
“国主，”陈乔颤声，“您还有郑彦华……”
许清愣了愣神：“郑彦华？”
“郑彦华、杜真二将军在东部防御吴越。”陈乔说，“可一旦撤兵，吴越就会顺江而下。”
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许清无法思考这么多了。
“那就让他们……回来……”他扒着御案，无力支撑，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在龙椅上。
“国主？！”徐铉第一个发现。
许清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昏了过去。
许清再度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澄心堂。
灯烛的光线昏黄，显得所有官员日薄西山、死气沉沉，厅堂内毫无生气可言。
“国主醒了。”
徐铉第一个开口。
许清脑袋昏沉，扶了扶额头：“……如何？”
“郑彦华、杜真水军，前往采石矶准备阻止宋军搭浮桥。”张洎语气平静得可怕，“但为时已晚。二人发生争执，杜真自己率兵前往阻击，被曹彬打得全军覆没。”
许清一听，又要昏过去。
“接下来只能做一件事了。”徐铉慢慢站起身，“国主必须……守住金陵。”
许清笑了一声，算是默许。
“徐先生……不然去求和吧。”许清说。
既然打也打不过，不如求和。
沈祯怔了一瞬，转过头，刚想问什么。
“你别说话。”许清闭上眼睛，“沈祯，我不是李煜。我知道，求和很可能没有用……但我真想试一试。”
沈祯无奈，只能点了点头。
徐铉躬下身子：“喏。”
这个位置他本不该坐。
该坐的，应该是南唐六皇子李从嘉，应该是南唐后主李煜。
应该是那个写“春花秋月何时了”的，风花雪月的他。
而李煜已经死了。
许清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改写了历史。
自以为，自己能振兴南唐，也保护了李从嘉不会成为亡国之君。
亡国之君。
国尚未亡……身便已死。
也好，许清想着。
起码不是李煜出降，不会让他成为死在一杯毒酒之下的魂魄。
许清缓过神来，看向澄心堂里的人。
陈乔、张洎、沈祯，三个人都忧心忡忡地望向自己。
许清扯着一抹笑：“怎么都看着我？”
沈祯站起身：“许……王兄，您实在是太累了，回去歇息片刻吧。”
于是，许清回了柔仪殿。
周女英早就坐在榻上，等着许清回来。
她一看见许清，便泪水朦胧，眼眶红红的：“妾身虽不知战局……但，金陵是不是危在旦夕？”
许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要是他们真的破了城……阿英，你该怎么办？”许清拥着她，眼眶悄然红了。
周女英愕然：“妾身……”
“我怕你成为屈辱的亡国奴。”
她哭道：“我此生不悔。”
“你不过一个小姑娘，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许清笑了，笑得很淡很淡。
自古以来，覆巢之下无完卵。
“如果国真的破了……”周女英低声道，“妾身陪着你出去。你死，妾身就死；你想活，妾身就陪着你活。”
许清勾起嘴角：“傻子。”
周女英身子一僵，随即也笑了。
“你也是。”她微微抬眼，带着泪花看他。
十月，徐铉自宋境回来了。
“臣向宋主辩解。”徐铉跪在阶前，禀告道，“可天子却反驳臣，言：何来父子分家之说。臣无可奈何，只能无功而返了……”
许清听得恍惚。
沈祯却默默吃惊，对许清低语：“这是赵匡胤说给李煜听的话之一。”
李煜。
“下个月再去一次。”许清抓紧徐铉的袖子，“一定要说服赵匡胤……”
十一月，金陵城下了一场大雨。
按理说金陵的冬季，都不会下这么大的雨。
许清望着漫天的雨幕，怔了好久。
他和沈祯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原来那些年自己问内侍，知不知道李从嘉在哪里，他们为何如此惊惶，如见了鬼。
为何周娥皇像疯了一样依附自己。
原来李从嘉……便早就成了鬼。
可李璟不可能不知道。
李弘冀、周娥皇和自己跪在清辉阁的时候，他和沈祯上元节赴宴的时候……李璟分明是叫了李从嘉的。
雨，越下越大了。
许清最后一次看见徐铉时，他面色灰败，手里攥着一卷国书。
“国主……”他哽咽着，“臣尽力了。”
“赵匡胤……说了什么？”
“宋主曰：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
徐铉抬起眼，按照赵匡胤的语气，慢慢说出那句话。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许清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默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沈祯的神色很不好，刚想和许清说什么，就听得对方先开口。
“这是赵匡胤说给李煜的话，对吗？”
沈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许清有些恍惚。
“赵匡胤……可还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