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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待诏》

84.陆棣贤3:为国藏锋息巨澜[番外]

我到燕云后的第二年,王庭里终于有人学会了种安国带来的麦。

那一年春末,雪水化得很慢。草地上仍有湿泥,马蹄踩过去,带起一片黑褐色。安国来的工匠蹲在新圈出的地边,手里捏着土,跟燕云人比划水渠该往哪里引。两边话说得都不顺,只好一边说,一边画。

我站在旁边看。

燕云王也来了。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几个部族头人。那些人看麦种的眼神很复杂,有人嫌这东西麻烦,有人等着看笑话,也有人低声问,若真能长出来,冬天是不是能少死些羊。

安国来的老农听不懂他们的话,只弯着腰,把种子撒进翻开的土里。

燕云王看了一会儿,问我:“安国的种子,到这里也能活?”

我说:“要试。”

他笑了一下。

“你们安国人,做事总爱试。”

我听出他语气里没有恶意,便答:“燕云人骑新马,也要先试。”

他大笑,转头同身边人说了一句燕云话。

身边人也笑。

萍站在我身后。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我的披风。风从草地上刮过来,披风边缘被吹得翻起。她按住那一角,没有抬眼。

萍的燕云话学的比我好得多。

回帐后,我问她:“方才他们笑什么?”

萍替我解下外袍。

“阿古勒说,安国公主像把种子装进了嫁妆里,若长不出粮,至少还能叫他们多看几日热闹。”

“燕云王怎么说?”

“王说,看热闹也要付草场。”

萍把披风挂好,又端来热茶。她身上还带着草地上的风味,袖口沾了一点泥。她看见了,立刻把手往后收。

我道:“不用藏。”

她低声道:“污了公主的帐。”

“帐里日日都有羊皮味,也不差你这点泥。”

她没有接话,只把茶盏放到我手边。

燕云王待我算得上很好。

他来我帐中时,从不叫人乱闯。安国送来的工匠和医官,他也没有轻慢。边市上安国商人来往,他会让王庭派人护送一段路。有时他议事之后,还会把几句燕云内部的话说给我听,问安国朝堂会如何看。

可王庭里的人看我的眼神,一年比一年不同。

一开始,他们看我,是看安国公主,看两国和亲,看嫁妆里带来的种子和工匠。后来,他们看我的腹部,看医者的脸色,看每次燕云王从我帐中出去后有没有留下赏赐。

王庭里的妇人送来许多补药。

鹿血,羊胎,干草根,磨成粉的奇怪药石,还有一种闻起来发苦的丸子。她们说话很亲热,围在我身边,教我怎样喝,什么时候喝,用什么酒送下去。她们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眼睛却总往我腰腹处落。

我喝过几回。

喝到后来,夜里总是发热,心口闷得慌。医官悄悄验过,说有些药太烈,不能再用。我让人把药都收起来,对外只说身体受不住草原药性。

那晚,萍端水进来,见我坐在榻边发汗,便去开了一点帐帘。

风进来,我才觉得能喘气。

她跪在我面前,替我擦手。

“公主以后别喝了。”

我低头看她。

“你也看出来了?”

她手停了一下。

“有些药不是为养身,是为催人。”

“催得出孩子吗?”

我把手从她掌中抽回来。

帐里灯火烧得低,外头有人唱酒歌,声调拖得很长。王庭夜宴还没散,燕云王大约还在主帐里喝酒。几个贵女白日里来我这里请安,临走时笑着说,草原的孩子来得快,来得多,王妃也该沾些草原福气。

她们笑时,银饰碰在一起,叮当作响。

我听着,只觉得耳朵疼。

萍把帕子放进水盆里,低声道:“公主在王庭里要有孩子。”

我看她。

这句话若由别人说,我会叫人掌嘴。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她抬起头。

她继续道:“安国送来的种子会长,水渠会通,医官会治病,可这些东西都长在地上。孩子长在王庭里。草原上的人看血脉。您若一直没有孩子,以后每走一步,都要让出一步。”

几日后,夜宴上出了事。

那晚燕云王设宴,几个部族头人都在。酒喝到后头,有人借着醉意说起安国公主。他说安国女子像雪,落下来好看,太阳一照便化,怕是养不出草原上的鹰。

帐里有人笑。

我坐在燕云王身侧,手指放在酒盏上。燕云王的脸已经沉下去,可他还没开口,萍先上前替我倒酒。

她今日穿的是侍女衣裳,腰间没有多余佩饰,发髻也梳得简单。她跪在案边,把酒倒进我的盏中,又转身替那个头人斟酒。

她用燕云话说:“雪水也能养草。牛羊吃的,未必不是雪化来的水。”

那个头人看向她。

燕云王也看向她。

萍垂着眼,退回我身后,像方才那句话只是寻常倒酒时的闲谈。

我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过喉咙。

那一夜之后,燕云王记住了萍。

起初只是问她名字。后来宴饮时,会叫她上前斟酒。再后来,他到我帐中时,也会看一眼萍是否在。王庭妇人的眼神跟着变了。有人说安国公主身边的侍女也有几分胆气。

我没有拦。

萍也没有躲。

又过了半月,萍夜里来见我。

那时帐外下着雨,草地泥泞,王庭里难得安静。萍进来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回话,而是跪了下去。

我看着她。

“出事了?”

“没有。”

“那你跪什么?”

她低着头。

“奴婢愿替公主生一个孩子。”

帐中地方不大,我走到火盆前,又折回来。火烧得低,炭边泛着暗红。我看着那点火,心中有一阵很乱的东西。

我思考着若是哥哥们和珍珍在会怎么做。

可他们都不在。

只有我在燕云。

我回头看萍,许可了她的行为。

后来,燕云王果然召了萍。

我亲手替她挑了衣裳。

此后王庭里关于我的话变得更难听。

有人说安国公主果然不会生,只好把身边侍女送出去。有人说我大度,也有人说我假装大度。有人说萍命好,从侍女爬到了王帐边。也有人说,她再受宠,仍要看我的脸色。

我听着这些话,照样去看种子地,照样召见工匠,照样在宴上坐在燕云王身边。萍偶尔随侍,偶尔不来。她不来时,我让人送药过去。她来时,我当着众人的面问她吃得如何,睡得如何。

燕云王很满意。

他喜欢我这种“宽容”。

他也喜欢萍那种不多话的顺从。

孩子来得比我想的快。

萍有孕后,王庭里的补药换了方向。那些女人不再只盯着我,也开始盯着她。有人来我帐中试探,说侍女生下的孩子,名分该早些定,不然将来不好管。我笑着听完,让她们喝茶,又叫人送萍一件新披风。

披风送过去的第二日,燕云王便来了。

他问我:“你真不妒?”

我说:“王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孩子出生那晚,风吹了一整夜。

萍疼了很久。王庭的产婆进进出出,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我坐在外帐,手里攥着那串从安国带来的佛珠。嬷嬷在旁边念经,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天快亮时,孩子哭了。

那哭声很细,却像一下把帐中的所有人都拉住。产婆抱着孩子出来,满脸喜色,说是个男孩。

我站起来。

腿有些麻。

孩子被抱到我怀里时,还皱巴巴的,脸红得厉害,拳头攥着,哭声也不大。我低头看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抱。嬷嬷在旁边扶着我的手,教我托住他的头。

燕云王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我抱着孩子。

我把孩子抱给他看,又让人去看萍。

萍还醒着。

她脸色白得吓人,额发湿透,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我坐到她身边,把孩子抱给她看。

“是男孩。”

她看着孩子,嘴唇动了一下。

“公主……”

她眼里有一点水光,很快又没了。

阿木尔出生后,王庭里的风向又变了。

我成了能容人的安国王后,萍成了有子的生母,阿木尔成了燕云王新得的儿子。燕云王喜欢他,常叫人抱去主帐。部族妇人们开始送小马驹、银铃、皮袍。安国来的嬷嬷给他缝小衣,针脚细得像宫里的春日。

半夜里他哭,萍总比乳母醒得早。

她不敢当着许多人抱他。可在我帐里,她会先把孩子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她拍孩子时,整个人像变了一个样子。肩背仍绷着,手却很小心。

燕云王很喜欢阿木尔,时常叫人抱去主帐。各部妇人也常来探看,送小马驹、银铃、皮袍。萍借着照料孩子,能进更多帐子,也能听到更多从前听不到的话。她回来时,偶尔会告诉我一些事情。

我以为这便是父皇派她来要做的事。

直到有一夜,我撞见她临摹暗道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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