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二十三章
身若不系舟,一篙任去留。
和谢霖在一起前,风不遇的确想过这样的生活。
面前的女人问他:“不遇师侄,这十年来,你上天入地,闯过魔窟,掀过鬼域,甚至在十万大山的妖精堆里摸爬滚打了一番,你既然已经见识过天地之广阔,又为何会回到我们这小小的春秋剑阁?”
窗棂外,两只画眉停在柳树梢,婉转而清脆地鸟语,细细啄理彼此的羽毛。
一缕青烟从茶杯上袅袅升起,缭绕在风不遇眼前。
他一身素衣,睫毛浓密纤长,青青一层覆着眼帘。
这是他大婚前夕,亲自去请剑阁诸位长老赴宴。
春秋剑阁有重华、相思、丹殊、濯缨、衔珠、藏锋、孤月七楼,七楼之间各有所长,互相辅弼,是春秋剑阁的根基。
七楼之中,以重华为首。
重华楼主谢霖大婚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其余六楼楼主却闭关的闭关,远游的远游,偌大一个春秋剑阁冷冷清清,好不萧索。
现下还在楼中的长老,只有相思楼主慕容昭,和丹殊楼主亓茯苓。
慕容昭是个软柿子,风不遇刚把斩春风架在他脖子上他就点头了。亓茯苓却是个硬骨头,威逼利诱一概不成,难啃得很。
亓茯苓凡人出身,只是普通的三灵根,对比其他修士,唯一的长处就是“随心”。但三百年前她还只是阁中一名洒扫弟子,三百年后就成了丹殊楼楼主,可见她那唯一的长处,比其他人长了不止一点。
她一身朴素的灰色法衣,用木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面容平淡且平静,坐在风不遇对侧。
风不遇心想着若真强逼亓茯苓去,二人必定大打出手,输赢暂且不论,面子上肯定不好看。
虽然他和他师父私相授受,本就无名声可言,但还是尽量要让面子上过得去。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对谢霖愧疚了几分。
爱一个人就是如此,怕他为难,怕他受委屈,只要想着他少难过、少委屈,自己再难过、再委屈,也都不算什么了。
正如此时,他听出亓茯苓意有所指,却还是半真半假地嗔道:“师叔真是抬举我了,不遇平生别无所求,但求得一心人,常在小楼中,不问天下事。”
亓茯苓一掌拍在桌沿上,溅出几滴茶水,她隐含薄怒道:“油嘴滑舌之徒,滚出我的丹殊楼!”
风不遇看着亓茯苓笑了,是他惯用的甜腻微笑,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眼神明亮,唇角上扬,配上一张英俊标致的脸蛋,几乎没人会不买账。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却无论怎样也提不起唇角,干巴巴道:“师叔,你们总以为我在说谎。”
亓茯苓瞪眼瞅他,抄起桌上白玉茶盏,对着他那张故作乖巧的脸蛋,迎头将一杯半凉的茶水泼了上去。
茶水顺着脸颊和发丝成汩流下,风不遇忍着眼中涩意眨了眨眼睛,好不狼狈。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脸上笑容彻底消失,眼神也终于冷了下来。
亓茯苓带着怒意道:“师侄,我劝不走你,只能赶走你了。我说不去,就是不去!”
风不遇忽而感到一丝疲惫。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时自己应该礼貌又憋屈地同亓茯苓告辞,然后自己回重华楼生闷气。
但此刻,他再次抬头看向亓茯苓冷肃的面容时,心思突然转了个弯。
尊师重道要记在心间,但向师长请教的事,怎么算僭越呢?
半个时辰后,风不遇一身破衣烂袍,顶着满身血痕,踏着一地残砖碎瓦,神清气爽地走出丹殊楼。
而他身后,亓茯苓抱着骨折的右臂,半跪在废墟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面露意外之色。
风不遇本想径直返回竹林小楼,但忽然想到新婚夫妇在成亲前夜不宜见面,脚步一顿,兜兜转转又回了重华楼。
林恺行今天没在前院练剑,不知道野去了哪里。
风不遇有些无聊,又有些烦躁。
他想起自己还没试喜服。
喜服是他托人从玉京最好的法衣铺子定制的,昨日才送到。风不遇回到自己在重华楼的居所,果然看见那套大红喜袍整整齐齐地叠在榻上。
他站在榻前看了片刻,伸手抚过领口的龙凤祥纹,指尖触到冰凉的金线,微微一颤。
他脱下素衣,将喜袍一件一件穿好,腰封勒紧,金龙玉带扣上,离火赤金冠戴正,最后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那人眉眼凌厉,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俊美到让人移不开视线。
风不遇轻轻呼出一口气。
如此一生,也算圆满。
大婚当日,他早早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