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猎人
清柳见状,心头一沉。
只是探望夫君而已,为何要带上这么多赴宴官吏一同前往?
她不动声色,面上平静,脚步却放缓几分,目光随意扫过身后浩浩荡荡跟着的一众官吏。不少人低声闲谈,都在议论裴询酒量过猛,竟醉得需要到偏厅静养的地步。
刘歧走在前方引路,嘴上客气地说着:“诸位脚步轻些,莫要高声喧哗,惊扰了裴大人。”
到了偏厅位置,清柳隐约能闻到一缕淡淡的馨香随风飘来。
刘歧停下脚步,先是轻轻叩了两下木门,声音温和,“裴大人,您夫人前来接您归府了,诸位同僚也一并过来问候大人安好。”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应声。
刘歧眉峰微挑,又叩了一声:“裴大人?”
依旧不闻声响。
他转头看向身侧众人,面露些许不安,“不好,莫不是醉得沉了,听不见动静。刘某斗胆推门进去看看,诸位莫要喧哗。”
说罢,他伸手握住门栓,缓缓向内推开屋门。
屋内的景象,落入门外众人眼里。
只见裴询安坐于椅上,神色平淡自若。裴林立在他身后,一双冷眸波澜不惊。
令众人惊愕的是,地上跪着一名容貌姣好的女子,泪流满面,周身被五花大绑。
“这……。”一时间,众人脸色精彩纷呈。
“三郎。”清柳径直踏入屋内,见夫君安然无恙,悬着的心当即落下。
“三郎,这女子是谁,怎会出现在此处,还被五花大绑?还有这屋内的馨香,有多种功效,对于未饮酒的人而言,是迷药,对饮了酒的人,有迷情作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清柳直言发问。
众人一听“迷情”,便能猜测大概了。
裴询缓缓抬眸,看向刘歧,语气平静,“此事,便要问问刘御史了,为何这女子会出现在本官歇息的屋内,为何屋中置有迷情香?刘御史莫非以为,本官很好欺负?”
猎人挖了好大一个坑,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沾沾自喜。但到底谁才是猎人呢?裴询心里冷笑。
刘歧伏在地上,额间冷汗涔涔,强撑着辩解,“裴大人!冤枉!下官不知此女是何人,迷香之事更是毫不知情!许是府中婢子私自妄为,与下官无干!”
裴询淡淡看着他,“哦?与你无干?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
裴林上前一步,看向众人:“在场的诸位大人,方才这女子已经招认,是刘歧许诺重金,令她前来构陷裴大人。”
那跪在地上的女子本就心神崩溃,闻言更是伏地痛哭:“是……是刘御史吩咐奴家的!他说事成之后,便送奴家银两,为奴家赎身,放奴家离开,奴家心动极了,才冒险一试,奴家再也不敢了!”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清柳立在裴询身侧,冷眼望着刘歧,“刘御史身为言官,本当监察百官、守持公道,如今,反倒暗中设下这般龌龊圈套,构陷上官,难道就不怕律法惩处吗?”
刘歧浑身颤抖,再也辩不出半句。
“刘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授意府中侍女向本官泼水,又寻来风尘女子构陷,意图玷污本官清名。刘歧,本官从未蒙受过如此羞辱,此事,本官绝不善了。”裴询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刚才刘歧是惧怕,现在才是面如死灰。
一旁几位年长的官吏面色凝重,纷纷上前。其中一位吏部官员沉声说道:“刘御史身为台臣,行此构陷上官的卑劣行径,实在有负朝廷托付!依我看,当先将他拘下,看管起来,待明日禀奏天家,再行查办。”
其余众人纷纷附和。
“说得是!这般用心险恶之人,万万不可放过!”
“御史台本是纠察之地,他竟做出这等勾当,当真骇人听闻!”
……
痛打落水狗的事情大家都喜欢。
裴林左手扣住刘歧臂膀,右手扯着绑着女子身上的绳索的一端。刘歧浑身无力,不做挣扎,只垂着头,目光空洞。
裴询转头看向裴林:“方才引路的两名仆役和侍女,也切莫放走。”
“属下遵命。”裴林应下。
众人陆续退出偏厅,方才闹剧的议论声仍断断续续地飘在庭院之间。
裴林分派人手,先将那名风尘女子看管起来,又亲自去捉拿先前引路的两名仆役和泼水的侍女。
厅内只剩下裴询、清柳以及侍御史章云。
“章御史,劳你替本官草拟弹劾刘歧的奏疏,内容既要写今日发生的事,亦要将你平素查到或是清楚掌握关于刘歧其余劣迹一并写入。本官信你,你切莫负了本官所托。”
裴询这话已是说得十分明白,他有意将章云收为心腹,但要看对方是否拿出足够的诚意。裴询自己掌握刘歧的情况,但由章云来写,正好考验一下他。况且,自己虽为御史中丞,但仅有纠弹之权。生杀黜陟,终究要由天家圣断、大理寺勘问。他能做的,便是集齐所有证据,呈到御前。
“下官明白!下官必会将所知诸事,尽数如实拟写。”章云心中难掩激动。他一直盼着能成为裴询的左膀右臂,获取其的信任,这般千载难逢的良机,他怎肯轻易放过。
章云躬身告退了。
清柳伸手摸着裴询还带着湿润的衣物,很是心疼,“身子可有不适?”
“无妨,多亏宝儿的药丸和药包,为夫才得以幸免。”在淮州之时,清柳便备好了这套随身之物,醒酒解迷情。那时候未派上用场,没料到今日,倒用上了。
“居安思危和未雨绸缪是咱夫妻俩的优良品质。”清柳还有心情说笑,“这局,三郎才是猎人,对吧?”
“不,为夫估计还是猎物,这事漏洞百出,只要稍放些心思便能猜到、化解,不过,宝儿安心,猎人与猎物,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相互转化的。”这点自信裴询还是有的。
“的确,这刘歧的心思太好猜了,他竟会邀一众同僚一同前来,想来本是打算当众坐实你的罪名的。”说着,清柳想着自家夫君今日的遭遇,有些气,“他没脑筋,被当替死鬼,也是活该。”
裴询神色微微沉下,缓缓道:“背后之人,想来只是试探为夫的深浅,朝堂之中,这般马前卒,多不胜数。”
清柳眉头微蹙,“那意思是还会再寻旁人出手?亦或是不向你出手,向姓裴的人出手,也能搞垮你及你身后的裴族,让太子折翼?”
裴询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