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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歌亦梦》

106. 第 106 章

烛火在章台宫书房里静静摇曳,映着满案堆叠的竹简。

嬴政垂首,指尖捏着简片,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秦篆之上,忽然一阵沉钝的痛感自额间缓缓漫开,绵密不休、沉沉压着酸胀。

自那场昏厥之后,这头痛便时时缠上他,近来愈发频繁。他闭眼靠在凭几上,等那阵痛慢慢过去。

内殿传来一阵脚步声。

嬴政没有睁眼,却知道是谁。章台宫里只有一人,不必通传就能进他的书房,他闭着眼也识得。

“又犯头疾了?”

婵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关切。

“不妨事。”嬴政的声音却有些闷。

婵君没再多问,起身往琴案那边去了。她取琴调弦,一气呵成。

这些时日,她都没有回骊山行宫,一直在陪着嬴政左右。今日又同往日里,他头疾一犯,她默契的开始抚琴。

琴音一起,嬴政便闭了眼。

清冷琴音缓缓漫开,如同寒泉漫过乱石,头中缠人的钝痛,便如潮水一般,一点点向后退去,慢慢平复。

他整个人松下来,倚着凭几,半阖着眼看她弹琴。

从前一世算起,他听她弹琴,听了不知多少年。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斜斜铺在琴面上。

嬴政的目光,也落在了这把琴上。

琴身非木。上一世就觉得异样,这些日子看得多了,越发觉得奇。这琴似铜非铜,触之微凉。此刻月光照着,琴身隐隐泛出一层冰魄似的青白色。琴面之上,细细镌刻着苍穹星图与山川脉络。此等气象,绝非寻常匠人做得出来的。

琴额处刻着两个古字,是鸟虫篆,却比寻常所见更加古拙苍茫。看不清笔顺,也猜不出形义。

嬴政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慢慢沉下去。

前世,这琴是婵君留在秦宫里的遗物。人走了,琴还留着。当年他曾问过阿璃,琴上所刻是何字,阿璃摇头,无从辨识。后来他吩咐阿璃,将这琴送入骊山陵地宫,他想让婵君的琴陪着他,长久沉眠于地下。

嬴政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像是随口一问:

“婵君,琴上刻的字,你可认得?”

抚琴的人低头看了一眼琴额,手指在弦上滑过,带出一个清越的尾音。婵君说得随意,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镇魂。”

那两个字如寒冰砸落,嬴政心头巨震。

婵君接着道:“是墨家法器,流传很久了,刻字的年代远在我们之前。”她停了停,又添了一句,“镇的是魂,不是人。”

殿内静了一瞬。

嬴政面上不动,他甚至还点了点头。前世做了几十年君王,喜怒不形于色早成了本能。

他本就是逆着时光折返而来的一缕魂,琴音能安他的头痛,不是因为他的身子病了,是因为他的魂在往外走。这琴能镇魂,可他这一缕本不属于此间岁月的魂,又能被镇得住多久?

夜色更深,几日后的一个深夜,寝殿内静悄悄的,只余帐外一盏宫灯昏昏明明。

王榻上的二人并肩安歇,睡意沉沉。

嬴政睡下不久,忽觉身体一轻。

那感觉很怪,像是有人从背后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一把。他坐了起来,其实是轻飘飘地就离了枕席。

他下意识回头。

榻上,嬴政还躺在那里,呼吸匀长,一只手搭在婵君臂上。婵君侧身向着他,睡梦中往他怀里靠了靠,榻上那个嬴政便下意识地揽住了她。

此刻坐起来的这个嬴政,愣在了那里!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婵君的面颊,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如同穿过一缕薄雾云烟,碰不到一丝温热。

这感觉他体会过,被困在沙丘地宫的困龙阵法里,虚无缥缈,那时就是自己的魂。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轮廓,月光轻轻松松从掌间透过去,落在地面,不留半分影子。

他赤足踩在殿内的木地板上,脚下空空荡荡,没有半点触感。

他站在铜镜前,镜面清晰映出榻上相拥的两人,却寻不到他这一缕飘荡魂影的踪迹。

转身又走回榻边。

榻上的婵君大约是觉得冷,又往嬴政怀里缩了缩,榻上那个嬴政的胳膊自然地紧了紧,把她拢得更近了些。两个人贴在一处,睡得安安稳稳,好像天塌下来也拆不开。

他看着这一幕,心里慢慢生出一种他很少体会的感觉。说不上是什么,倒更像是站在门外看别人家里灯火的滋味。

他现在就是那个门外的人。那副身躯,他在里面住了五年,如今看来,终究不是他的。

他逆了时光而来,替这个时空里的嬴政活了五年。这个嬴政,才是婵君真正在陪伴的人。

他思虑了很多事情,直到失去了意识,眼前一黑……

再睁眼,已是清晨。

天光已经微亮。婵君还在旁边安睡,呼吸轻轻浅浅。嬴政侧过头看她,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枕上的鬓发。这一次,指尖真切触到她鬓边柔软的发丝,温热的触感清晰传来。

他收回手,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后背的冷汗湿了寝衣。

离魂这事,半个字都不能告诉婵君。

她与现在的嬴政如胶似漆,甜蜜圆满。何必又去打扰她安宁的生活,她若知道,只会多一个人跟着他数日子。

隔日,嬴政轻车简从,去了兰台书院。

荀子正坐在廊下翻晒竹简,竹卷在日光里散着淡淡的竹青气息。看见秦王走来,荀子并未起身相迎,只是抬了抬眼,伸手指向对面的席子:“大王坐。”

嬴政依言落座,没有半句迂回客套,将昨夜魂魄离体的异象,尽数和盘托出。

荀子早知天命,嬴政在他面前,无需遮掩。他抬眼看向老者,沉声发问:“先生此前说,寡人仅有五年时日,这期限,从何时起算,又至何时为止?”

荀子放下手中竹简,缓缓抬首望向青天。白日里不见星辰,可他目光所及,看的却是冥冥之中流转的星象大势。

“大王因荧惑守心而来,也将随荧惑守心而去。”

他伸手取出一卷亲手绘制的星图,指尖点在帛上一处星位:“下月,荧惑入于心宿,守心天象一成,便是大王归期。”

嬴政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惊惶,也没有不甘,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片刻,他缓缓开口:“寡人走后,此身如何?”

荀子抬眼,语气沉静悠远:

“此身依旧是秦王。你是来日的他,本源本是一人,不过魂识逆光阴而至,暂寄此身。”

……

自那日起,嬴政每夜都在书房留至夜深,独对烛火,在竹简上默默落笔。

他要留书给时光里的另一个自己,留给尚不知前路的自己。

他细细写下天下一统的战略节点,六国征伐的先后次序,一笔一划格外郑重。写到伐楚之时,特意加重笔墨标注:王翦老成持重,楚国非六十万大军不可平定,不可轻信旁言……又逐条记下朝堂人事。

一字一句皆是嘱托,是身后遗策,是留予此间光阴里的另一个自己。

殿外传来轻缓脚步声,婵君端着一碗温热羹汤走了进来。抬眼便看见嬴政伏案疾书的模样。

嬴政察觉到她靠近,不动声色合上竹简,轻轻推到案边,掩住字迹。

婵君轻声问:“写的什么?”

嬴政抬眸,语气柔和,刻意搪塞:“不过一些政事纲要,怕日后遗忘。”

婵君微微偏头,眼底带着几分半信半疑:“说来也巧,你近来头疾的毛病,倒是好些了?”

他面上却扬起浅淡笑意:

“有婵君日日为寡人抚琴,大有奇效。”

她把羹汤递到他面前,催他趁热饮下,早些歇息。嬴政柔声劝她先回寝殿安睡,只说自己再写几片简牍便歇下。

婵君叮嘱几句,转身离去。

嬴政看着她走出殿门的背影,笔尖悬在竹片上方,久久落不了笔……

烛火一次次燃尽又重添,一晃半月光阴悄然而逝。

夜色沉沉,墨色天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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