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第 105 章
骊山的春光正好,山风穿过层层松杉,携着草木清润的香气,漫过半山这座凉亭。
亭内视野开阔,抬眼便能望见蜿蜒如绸的渭水。
婵君一身月色衣袍,端坐在亭内,静候来人。
石案上摆着茶具,四下无内侍随从,静得只余下风声与茶水沸滚的轻响。
不多时,青山拾阶而上,衣衫被山风拂动,他走到案边落座,执起陶壶,缓缓为两人斟上热茶。
同门相见,看似松弛,可青山眼底藏着一份压了许多年的温柔。他是心宗宗主,是楚王最为器重的一派,心中所谋都是弘扬心宗。可他的师妹婵君墨家掌门,如今又嫁给了秦王。于他而言,这份藏在心底的情谊,永远只能裹在师兄的名分里,小心照拂,不敢越雷池半步。
青山抬眸,静静望着婵君。
婵君眉眼舒展,容色安宁,倒比在王宫时松快许多。
他开口问道:“秦王待你好吗?”
婵君眼底漫开真切的暖意,重重一点头,笑意清甜:
“待我极好!”
青山捏着茶盏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心底翻涌万千滋味,面上依旧平静,缓缓应声:“那我便放心了。”
他护她自年少时起,这份惦念早就超出同门之义。他别无所求,只盼她能够被好好善待。
婵君望着远处渭水,语声平和,她聊起了青山主持的那项工程。
“黄河水改道工程历时一年多了,多亏师兄主持,不然工期不会这般顺利。”
“眼下,还有半年就可以完工了。”她说罢,抬眼看向青山,认真问道:“师兄,决定继续留在楚国吗?”
青山没有正面作答,淡淡一笑,顺势转开话头:“我孑然一身,在哪儿都是一样。倒是你,住在这骊山行宫,把秦王独自丢在咸阳宫中,你舍得?”
婵君闻言从容浅笑,娓娓道来她与嬴政之间早已默契的相处方式:“自苏儿周岁后,我便搬来了骊山。隔上三五日总会见上一面。有时我回王宫看他和苏儿,有时他抽身来骊山行宫寻我。”
青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山下那片绵延无尽,工匠往来不息的骊山陵工地,语声轻缓:“骊山陵,工程庞大,你准备在这里替他修一辈子陵?”
婵君神色坦然,没有半分迟疑,反问一句:“有何不可?”
她心意笃定,骊山陵是她的执念,藏着她太多说不出的秘密。
青山轻轻一叹,怅然之感藏在话音里:“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子一旦嫁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夫君,果真是女生外向。”
看似埋怨,实则是看着师妹一颗心全然系在秦王身上,生出一声无可奈何的感慨。
亭中静了片刻,山风掠过亭檐的草木,簌簌作响。
青山凝望着婵君安然的模样,感叹道:
“秦王摘取了这世上最好的珍宝!”
婵君于他,本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少年同门,他早已动心,只敢以师兄的身份默默守护,从不敢吐露半分情意。如今这珍宝,归于嬴政之手。婵君又钟情于秦王,他争不得,也不愿去争。
婵君闻言微微一怔,唇角那点从容的笑意晃了一下,好似被这话烫着。她轻声劝道:“师兄,这四下无旁人,你说说便罢了。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岂不可笑?我哪有你说的这般好。”
青山轻轻摇了摇头,并不与她辩驳,转而说起二人骨子里相通的性子:“你我本是一类性子,一旦认定心中之事,便一头扎进去,不肯回头。”
婵君含笑颔首,坦然,并不否认。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抬手,互敬一盏茶。婵君的笑意自然松弛,眉眼间还是年少时那般安稳无忧的模样,好似这些年光阴只是从她身边轻轻绕了过去,不曾留下半点褶皱。
青山端着茶盏,看着她。
茶盏举到唇边又停住。
“婵君,”他开口,声音很郑重:
“愿你此生安稳喜乐,笑里无忧。”
这话说得寻常,听着不过是师兄对师妹的一句祝愿。可他说得很慢,字字从唇边放出来,要把往后几十年的心意都预先说完。
说罢便垂下眼去饮茶,任那点余温落进心底。
这份藏了半生的喜欢,从此便永久沉在心底,不见天日,也好。
茶香慢慢淡下去,山风不息。
咸阳王宫
满园春色正好,繁花垂枝,碧草如茵。
嬴政方才处理完半日的奏疏,难得抽得空闲,独自带着扶苏在园中嬉游,仅有两名内侍远远跟在后头。
扶苏才两岁有余,口齿渐渐清晰,步履还有些踉跄,兴致勃勃地在草地上来回奔跑,断断续续蹦出几句简短的话,满是孩童独有的天真喧闹。
芈茹经过御花园时,远远望见秦王与公子,她本打算依着礼制悄悄绕行,不去打扰这对父子。
可就在这时,扶苏脚下一绊,小小的身子一晃,重重摔落在软草之上。孩童愣了一瞬,随即瘪起嘴,放声哭了起来。
芈茹的脚步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地上啼哭的稚童身上,心头当即泛起疼惜。绕行的念头抛到一边,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弯腰扶起公子。
嬴政侧过头,沉声开口制止,语气冷静沉稳:
“让他自己起来!”
扶苏年纪尚幼,哪里懂得秦王磨砺他的用意,只坐在青草地上,哭声愈发委屈响亮。
芈茹看着孩子涨红的小脸,眼眶里滚着泪珠,终究是心软了。她稍一迟疑,还是没有遵从嬴政的吩咐,快步上前俯身,将扶苏轻轻抱入怀中,抬手缓缓拍抚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扶苏的哭声慢慢歇了,抽噎着仰起还挂着泪痕的小脸,对着抱着自己的芈茹,软糯开口:“谢王后。”
嬴政缓步走到二人面前,伸出手,轻轻抚过扶苏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带着王室礼法不容动摇的笃定,认真纠正他:“苏儿,应当叫母后!”
扶苏懵懂地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跟着慢慢学,清亮稚嫩的一声,响在春风里:“母后——”
那一声稚音直直撞入耳中,芈茹浑身微微一僵,心口像是被暖融融的春风轻轻撞了一下。
她本只是过路,无意闯入秦王与公子独处的时光。一直自持克制,只以王后的本分善待公子扶苏,从来不敢奢求别的。
可这一声“母后”,不是她刻意求来的,是孩童不加思虑的呼唤。暖意顺着心口漫开,紧跟着,又裹上一层淡淡的、清晰的酸涩。她受得起这一声,却也知道这一声里,是有人安排好的名分。
芈茹敛去心底翻涌的波澜,维持住王后端庄沉静的仪态,抬手细细拭去扶苏脸上残留的泪痕,指腹放得极轻。
“还疼吗?”她柔声问。
扶苏先是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含在眼底的泪水渐渐收住。小手下意识攥住她的衣襟,攥得紧紧的,紧接着,又点了点头。
这一摇头一点头间,把芈茹给逗笑了。方才那点酸涩,也被这笑冲淡了。
嬴政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无波。教扶苏认王后为母,稳固储君名分与后宫秩序,这亦是他给予芈茹的一份敬重。
这样相处下去的日子,比预想中顺利。
不知不觉,又是半年。
秦国的朝堂换了一轮面孔。
嬴政亲政之后,新人次第登场,李斯一班人走入中枢,旧日的班底悄然退后。罢黜吕不韦之后,楚系的人被推到台前,丞相之位也换了楚系的面孔。芈茹在这一轮交替里得了王后的权责,还有嬴政给她的那份敬重。朝堂上下都看得明白,王后的分量,比从前重了。
黄河水改道的工程历时两年,终于完工。几件事,一件一件,都往顺处走。
祭天那日,天色极好。
嬴政率着新的朝堂班底出城,王后芈茹同往。仪仗整肃,旌旗在风里展开,一路铺到郊外的祭坛。芈茹立在嬴政身侧,余光扫过他侧脸,心里是安稳的。这几年他们是一对真正的盟友,旁人眼里过得去的夫妻,可彼此都清楚分寸在哪里。
祭祀的仪式冗长而庄重。燎柴告天,牲币齐备,嬴政亲行三献之礼,群臣随拜,祝祷之声在坛上久久不散。
返程途中,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王驾之前,嬴政的脚步忽然一滞。那停滞极短,短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