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44.乱流初汇

44.乱流初汇/TurbulentConfluence

斯特兰·达维尔于晚上六点五十抵达了洛塞尼亚火车站的第九贵宾候车室。

达维尔家的商务来往很多，便在洛塞尼亚站包下了这个私人候车室。候车室不大，整体上装修成了会客厅的样子，配有一个茶水间与一个盥洗室。

贾尔斯也知道这一点。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下车了，等他处理完列车上的损失，就会回到这里。

斯特兰只让侍者送来了点水，便拒绝了进一步的服务，让侍者离开。他只喝了点水，休息片刻后百无聊赖地走到报纸架前翻找。

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每天都会将他们订阅的报刊送到候车室里——主要是洛塞尼亚当地的报刊，包括达维尔家名下的《港务简报》与《洛塞尼亚街角报》，以及几种著名的全国性报刊。

斯特兰不喜欢空等，但也不太喜欢看报纸。他翻了两圈，最后抽出来自家的《洛塞尼亚街角报》，坐在沙发上看得挤眉弄眼的。

这时，贾尔斯·马洛风尘仆仆地进来了，一副身心俱疲的样子。

斯特兰将报纸略略放下：“搞定了？”

“算是吧，赔偿费报给总会来付。”贾尔斯摘下帽子丢在沙发上，唉声叹气，“那个主管脾气特别差，我今天一直都在道歉！”

斯特兰哂笑一声，说回正事：“我是自己骑马回来的，所以比较快。你那两个人要找马，还要运送尸体，速度会慢一点。”

贾尔斯正在往茶杯里倒水，听到这话顿了一下：“尸体？林奇死了？”

原来那人叫林奇……斯特兰淡淡道：“死了。你队伍里的那个姑娘，认为他的尸体还可以用来通灵，打算把他运送回来。”

“为什么是凉水？不让侍者泡点茶吗？”贾尔斯喝了一口，盯了一眼手中的茶杯，又看见斯特兰手中的报纸，“你在看什么？”

“你这问题没完没了的……喝水只是为了解渴，其他的都很多余。”斯特兰道，“至于报纸——这是《洛塞尼亚街角报》，可以算是我家出的报纸。”

“听起来像是那种花边小报……”

“就是花边小报。”斯特兰坦言，“语气一惊一乍、专门煽风点火的那种。”

贾尔斯放下茶杯，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维拉多尔吗……虽然我向伯爵求援了，但我没想到来支援的会是你。”

“先灵会规定，有五年驱魔前线经验的人可以申请担当执行长。”斯特兰说，“我正好满五年了，想当执行长，而总会那边没有职位空缺。洛塞尼亚这边有，所以我回来了。”

“为了当执行长，居然宁愿回到分会……”贾尔斯不无讥诮地说，“好强的领袖欲！”

斯特兰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他说：“这次的支援，还有需要我做的事吗？”

“到此为止吧。”贾尔斯顿了一下，“啊，不对，还有，帮我们找个住处吧。你是本地人嘛。”

“行。”斯特兰爽快地答应了，他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今天那个执行长身上有侵蚀气息，这是你们监察科要管的事吧？”

“嗯？”贾尔斯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具体是什么情况？”

“他和回声契约了，获得了回声的力量，可以使用一些法术，制造火焰。”斯特兰说。

贾尔斯喃喃道：“回声？”

斯特兰的语气本来很轻快，但见了贾尔斯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禁略觉意外。

因为回声算是比较安全的侵蚀生命，向先灵会报告申请的话，可以与其契约。这并非绝对的禁忌。他提起这一点，也只是因为说不定可以从这个方向对付第九执行队而已。

斯特兰补充道：“我不清楚那个执行长有没有向总会申请……这很严重吗？”

贾尔斯食指刮着额角，无声地沉思着。斯特兰催促他：“说话，别磨叽了。”

“你们达维尔家和瑟斯顿分会长的关系怎么样？”贾尔斯突然问。

“……不好。”面对贾尔斯的答非所问，斯特兰略有不快，但还是回答了，“这几年，总会那边有人提议，要把艾恩代尔分会搬到洛塞尼亚来，而瑟斯顿他们不想这样做。因为我祖母是六先驱后裔，又有先灵会最高评议会的席位，他们认为搬到洛塞尼亚就是给自己套上狗链，把狗绳递给她。”

“想来也是……”贾尔斯叹气，“不过，说到这里，你也应该能意识到，艾恩代尔分会与总会的关系比较微妙。”

“这可不稀奇。”斯特兰道。

“明面上，我来调查一桩侵蚀生命样本盗窃案，刚刚被第九执行队追杀的凯莱布·林奇就是关键嫌疑人。”贾尔斯摘下眼镜，“但实际上，我是代表总会来调查艾恩代尔分会的。”

“……这事可不小。”斯特兰说，“难怪祖母立刻响应了你的求援，火急火燎地把我赶出来。”

“嗯。”贾尔斯点了点头，“她知道我要做什么。”

斯特兰还想追问回声的事情，候车室门口处传来了声音，他转过脸去——

“能不能把会合地点说得精准一点！我们在车站问了半天才知道你们在这里。”薇洛骂骂咧咧地走了进来，“我们还背着尸体，走几步就要被盘问！”

“哎呀……不好意思。”贾尔斯立即起来迎接他们，伸手从拉尔夫肩上接过林奇。

薇洛冷眼站在沙发边上，拉尔夫则疲惫地跌坐在沙发里，直喘粗气。斯特兰放弃了追问，安静下来，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伍德……伍德在路上告诉我了，说你们……是来查一个盗窃案的。”拉尔夫咕哝一声，还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这和卡斯特尔家有关系吗？”

贾尔斯将林奇平放在侧面的沙发上，随后坐在拉尔夫旁边，礼貌地说：“我还没有问过呢——您是？”

“我是拉尔夫·塞勒斯。”拉尔夫轻锤两下胸口，咽下喉间的铁锈味，“……是艾恩代尔分会第十四执行队的驱魔人。我姑姑是卡斯特尔侯爵夫人……我很好奇这件事和卡斯特尔家的关系。”

“哦？”贾尔斯反应过来，“塞勒斯先生，您是不是经历了吸血种杀人案，刚从那庄园里出来？”

“是，我和伍德一起坐火车出来的。”拉尔夫说，“您怎么知道的？”

“伍德滞留在庄园里，迟到了。”贾尔斯向后瞟了一眼冷着脸的薇洛，“解释迟到原因的时候，她简要说明了庄园里发生的事情，提到过你。我对这桩案件很感兴趣。没想到在列车上就遇见了你，真是凑巧。”

“所以，这件事到底和卡斯特尔家有什么关系？”拉尔夫急切地追问，“在列车里，我不知道第九执行队在做什么，以为只是个误会……于是向那执行长介绍身份，说我和卡斯特尔家有关系，想彼此各退一步。结果那执行长更凶暴了！”

拉尔夫抱怨着，薇洛站在一边，看看拉尔夫又看看贾尔斯，心中忽然有些忐忑。她想起来，庄园里的事，她和艾德里安、诺瓦三个人是通过气的，但拉尔夫没有，他完全可以给出另一个角度的故事。

果然，贾尔斯重新戴上了眼镜，煤气灯的暖黄色光芒从镜片上流过。他低声说：“这很奇怪……我一开始，以为林奇的买家是卡斯特尔家。”

“嗯？”拉尔夫一凛，“为什么？”

“如果我说没什么理由，只是直觉呢？”贾尔斯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好吧，我想想理由……”

薇洛默默地龇牙，心说这不就是现编吗？

贾尔斯摸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说：“林奇的买家涉及的金额很大，说是数千克朗……哪怕是一般的贵族，这也是要斟酌很久的重大开销。能够给出这笔钱买收藏品的，全国就没有多少——嫌疑人本来就在一个很有限的名单上。

“而且，侵蚀生命的样本对普通人来说没有任何实用意义，哪怕是先灵会，也只是用来研究和教学。”贾尔斯略微垂首，“在庄园事件中，侯爵夫人成为了吸血种——吸血种的传承方式并非绝密，但也不是彻底公开的信息，她知道传承方法、也能够应对传承时与上一代通灵造成的精神冲击……这意味着什么呢？”

“你认为卡斯特尔家在购买样本，研究吸血种，所以侯爵夫人才有能力完成转化。”已经安静许久的斯特兰再度说话了。他根本不了解庄园事件，但仅凭贾尔斯的这段话，就自信地说出结论。

“没有到‘认为’这种程度啦……只是怀疑。”贾尔斯对他微笑，“所以我才试图进入庄园……但我不想直接和卡斯特尔家闹僵，因此也没有坚持。”

拉尔夫聚精会神地听着，心中一动——难道卡斯特尔家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那姑姑在卡斯特尔家的处境……她从来没有说过，每每都说卡斯特尔家对她很好。

拉尔夫再度追问：“可是，这样的话，第九执行队怎么会对卡斯特尔家有敌意呢？”

“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贾尔斯微微皱眉，“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瑟斯顿分会长与卡斯特尔家有合作，他给卡斯特尔家提供样本，供他们研究。

“通过林奇，瑟斯顿将样本传递给了卡斯特尔家，而作为渠道的林奇本人却不知实情，他只以为自己在偷盗。结果林奇被抓，监察科前来调查，瑟斯顿不想暴露自己在这件事中的存在，便找机会将他灭口。”贾尔斯说得很是苦恼。

“可要真是如此，卡斯特尔家与瑟斯顿就该是一伙的。”薇洛上前一步，将手按在沙发靠背上，“但是，瑟斯顿派出来的第九执行队却对卡斯特尔家有很大敌意。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贾尔斯摇头。

这话听得薇洛很火大，但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

贾尔斯当然知道她在气什么，哭笑不得地辩解道：“我说过我不是什么都知道的！我也在一边跑一边想。”他抓了抓本就有点乱的头发，只觉得愈发头疼，“真是的，你把我当什么啊！”

拉尔夫看着他们吵吵闹闹，沉默地低下了头。侯爵夫人的上一代……诺瓦提过的，如果要追溯的话，塞勒斯家可能有危险，而他现在对一切依旧知之甚少。

一旁的斯特兰突然笑出了声，将众人视线引去。他随性地摆了摆手，说：“别在意，我只是觉得有趣——贾尔斯，林奇的遗体在那里，记得趁早通灵！我先去安排马车，等会接你们去住处。”

斯特兰起身刚想走，又停下来朗声道：“反正你们也要在这边调查一阵子，我接受你们的支援请求，只要我有时间。”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候车室里一瞬静寂。拉尔夫转向贾尔斯，眨了眨眼，忽然兴奋起来：“对了，通灵！我还没见过真正的通灵呢！您的通灵很强吧？”

“嗯嗯，很强！”贾尔斯转向拉尔夫，直点头，“我是整个先灵会最厉害的！不过，通灵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的……”

这两人一问一答，薇洛看得直翻白眼。

在拉尔夫期待的目光里，贾尔斯坐到林奇的身边，翻开他的眼皮。林奇已经死了将近两个小时，眼睛已经开始浑浊，像蒙了一层淡淡的雾。

贾尔斯不眨眼，黑色的瞳孔盯着那已经朦胧的眼睛。

拉尔夫怔怔地看着，不禁屏息。在某个瞬间，贾尔斯与林奇仿佛跌入了另一个世界——躯体还在这里，但已经成为了触摸不到的存在。

薇洛见过艾德里安与死者通灵，倒是不觉得新奇，只是冷冷地站在一边，对拉尔夫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不久，贾尔斯闭了眼。拉尔夫小声道：“就结束了？”

“嗯，结束了。”只是缓了片刻，贾尔斯便睁开眼，声音轻快。他似乎没有在通灵中感受到精神负担。

“你看见了什么？”拉尔夫急忙追问。

“嗯……我想想。”贾尔斯一边回想一边说，“我看到的，大部分是林奇这几天遇见的事情——昨天下午，先灵会修葺禁闭室，更换了一些破损的家具，林奇捡到了一根被落下的铁丝。还有，今早他被关在禁闭室的时候，送早饭的守卫偶然提起我离开了。”

“这是在故意给他的出逃创造条件吧。”薇洛淡淡道，“给他铁丝，于是他可以撬开手铐；又告诉他我们离开，提醒他逃跑的时机。”

“嗯。我想，今天禁闭室的爆炸很有可能是瑟斯顿制造的。”贾尔斯平静道，“所以那场爆炸的规模才如此恰到好处，不至于引起重大损失；劫狱者才撤离得这么快，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来救林奇的，只是要将萨顿引开而已。瑟斯顿又让人安排给值班守卫调班，守备薄弱，所以林奇离开医务室后一路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