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45.旧日回响
45.旧日回响/EchoesofthePast
4月1日下午三点,列车回到了温泉庄园。
通宵整晚的诺瓦准时起床,庄园里消息闭塞,她想要尽快见到米切尔,了解外界的反应。
诺瓦一直在别墅一楼的大厅里转来转去,只等米切尔回来,她便迎上去。
四点多的时候,米切尔才派人过来,说晚餐时间会在小餐厅里宣布后续的安排。诺瓦这才如梦初醒地拍了拍额头——也是,米切尔现在内院外院的事都要管,忙得没地落脚,今天还带着外面的消息进来,要见她可不容易。
长吐了一口气,诺瓦的站姿松了下来。她决定先去医务室照看艾德里安,并继续完成委托报告。
她回到房间取回纸稿,进入了医务室。刚越过医务室中间的帘子,她便怔住了——艾德里安已经站起来了。
他身形笔直,右手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水,面朝窗户出神。傍晚温柔的暮光打在他脸上,勾出一道静谧的金边。
今天看护艾德里安的是外院的红发女人,此刻正坐在靠墙的位置低头剃指甲。她注意到诺瓦进来,抬起脸来:“哎呀,你来啦。”
艾德里安听到这句话,将杯子略略放低,很慢很缓地转过身来,望向诺瓦的眼神如往常一般平和而安静。
诺瓦喃喃道:“你……可以站起来啦?”
“嗯。”艾德里安说,“埃利斯医生说,如果恢复尚可的话,可以站起来稍微活动一下。”
诺瓦抿了抿嘴,转向红发女人,轻声说:“您辛苦啦,这里交给我吧。”
“好。”红发女人站起来,很爽快地露出笑容,“我先走了,有事情再来找我。”
两人目送着她离开。直至医务室的门被关上,诺瓦才转过身看着艾德里安。她很高兴,不自觉地微微踮起脚,眼睛亮亮的,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艾德里安先问她:“米切尔回来了吗?”
诺瓦重重地点了点头:“回来了!她说晚餐的时候,会在小餐厅宣布后续的事情。我打算那个时候去见她。”
“好。”艾德里安露出很浅的微笑,“报告写得怎么样?”
“初稿写完了!”诺瓦说,“我给你看看有没有哪里要改的。”
“嗯,拿给我吧。”艾德里安放下茶杯。
诺瓦匆匆将纸稿递给他。艾德里安现在只能用一只手,便走到办公桌前将纸稿摊开。为了避免牵动肩部的肌肉,他只是略微低着头,用右手翻阅。
诺瓦忐忑地看着,希望这份报告不需要大改。
她在写的时候就不是很满意。这倒不是因为文字如何,而是这桩案件略有牵强的地方本身就很多,不少地方可以算是未解之谜,何况她还打算隐瞒艾弗的事情……重重叠加的顾虑之下,仅仅是将事情流畅叙述都要相当费神。
艾德里安看的速度很快。没多久,他翻完了最后一张:“我粗看了一下,结构上没有问题。帮我夹好,先放在我这里吧,有时间我会细看。”
“嗯。”诺瓦点头,从办公桌上找了个夹子,而艾德里安则回到了帘子内。
诺瓦刚夹好,打算放到艾德里安的床头柜上,走进帘子里的脚步却忽然放缓了。
她走到帘子内的时候,艾德里安还站在窗户边远眺。她放好报告,轻声道:“我能问一点事情吗?关于你的通灵……了解你的能力,以后的委托里,我也更好判断。”
“嗯?”艾德里安略觉意外地回过身来,“可以。”
诺瓦有些忐忑地想着,不问通灵能力的来由,也不问通灵带有的侵蚀气息,只问通灵本身的效果……这样的话,应该不会很冒犯。
诺瓦摆出像拉尔夫一样对通灵饶有兴趣的做派,道:“你的通灵能力到了什么程度呢?我已经看过你对特纳的遗体通灵了……那活人呢?如果能查看记忆的话,岂不是不会再忘记事情了吗?要是忘记了,找你通灵一下不就好了。”
艾德里安似乎觉得这个想法有趣,轻笑一声道:“我做不到。”
“嗯?”诺瓦歪了歪头。
“具体来说,‘不记得’这种状况可以分成好几种类型。”艾德里安说,“一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注意到,信息从来没有进入通灵对象的意识里,这种情况无法通过通灵了解。还有一种是曾经记得,但后来忘记了,这种可以通过通灵看到些许碎片。”
“也就是说,忘记了的事情,就没有办法靠通灵查阅了?至少是不能完全查阅。”诺瓦说。
“是这样。”艾德里安说。
“那……如果是精神法术导致的遗忘呢?”诺瓦说,“不是说侯爵夫人会精神法术吗?”
“这也要分情况……取决于精神法术本身的效果。”艾德里安耐心地解释,“如果是‘覆盖’了记忆——就好比往记忆上蒙上一层幕布,让人想不起来,这种情况可以被通灵探查;如果是‘扰乱’了记忆,记忆变得混乱、破碎,那通灵同样只能看到乱流中的碎片。不过,被扰乱记忆的人,一般都精神失常了。”
“不能篡改记忆吗?”诺瓦追问道。
“嗯……”艾德里安稍稍蹙眉回想,“我没有听说过有人能做到这一点。根据我的通灵感受,我也认为做不到。”
“怎么说?”诺瓦有些好奇。
“篡改记忆,需要抽出一段真的记忆,再放入一段假的记忆。而在进入别人的意识的时候……我感觉我是一无所有的。没有银剑、没有圣水,没有任何东西,我只是一无所有地进入了别人的意识。”艾德里安低声说,“无论是‘覆盖’还是‘扰乱’,都只需要法术对象脑海里的信息做原料,‘篡改’却需要外来的信息。
“虽然我不会法术……不能特别确定,”艾德里安温和地望着诺瓦,“但那至少是非常难以做到的事。”
“……”诺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不过,”艾德里安轻声道,“最重要的是,我的通灵没有那么强。我可以追踪气息,也可以与普通的尸体通灵,可以与活人享有模糊的共感——当初探听侯爵夫人与博蒙特的谈话时,我说过我‘听力好’,但其实我只是共享了博蒙特的听力而已。感受一些即时感官,已经是我的极限。以我的能力,没有办法潜入活人的深层意识。”
诺瓦站得很直,一直认真地听着。
听到艾德里安不能通灵读取活人的记忆,她抿了抿嘴,反而感到一丝轻松。
她失去了在庄园第一个夜晚的记忆。这种失忆对后续似乎没有任何影响,但现在空闲下来,她却愈发介怀。
昨晚写报告的时候,要梳理委托过程——时至今日,有的事情只是勉强说得通,比如侯爵夫人杀死安妮与特纳的动机;有的事情看不清楚,但有大致的指向,比如侯爵夫人的“上一代”。
唯有失忆这件事,几乎没有任何头绪。
她没有在报告中写下这件事。好在删去这件事,对过程的阐述也没有任何影响。
但有一瞬间她想到,如果能靠通灵读取这份记忆呢?
艾德里安说他做不到——还好他做不到。
艾德里安若是通灵读取这份记忆,他也会知道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诺瓦还不确定能不能让他知晓。
她没来由地觉得那个夜晚非常沉重,非常危险,绝对不可以公之于众。
艾德里安说做不到,那就正好不通灵。这样不算是不信任同伴。
“诺瓦。”艾德里安忽然叫她。她从沉思中惊醒:“不好意思!我在思考你说的这些话……”
艾德里安报以理解的微笑:“诺瓦,能确认一下门锁上了吗?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噢……”诺瓦说着,去锁上了医务室的门,“埃利斯医生呢?他在卧室里,会不会听到?”
“他出去了。”艾德里安说,“今天火车送了一些医疗用品过来,他要去确认。”
“好。”诺瓦乖巧地回到了艾德里安面前,“有什么事,这么严肃?”
艾德里安背对窗户逆光而立,站得很端正,面容隐没在晦暗中。他说:“调查特纳之死的时候,薇洛批评我,说至少要让同伴知道我的能力,那时候你帮我打圆场了,谢谢你。”
诺瓦一怔:“不,不用谢……”
“但是,我想薇洛说得对。”艾德里安抬起那只尚且可以行动的手臂,抚上自己的右眼,缓缓道,“现在,除了能力的程度,我还打算告诉你,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