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纸枷
章前语:纸做的枷锁,看着轻,戴上才知道勒进骨头里。
清明过后,北平的天一日比一日暖了。
沈砚安却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就是着了风寒,咳嗽了几日,低烧不退。沈太太急得团团转,请了城里有名的老中医来把脉,开了三服药,嘱咐他卧床静养。沈砚安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趁沈太太不注意,披了件夹袍溜到了警察厅。
顾霆琛看见他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怎么来了?”
“案子有进展了吗?”沈砚安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看。
“你咳成这样,不在家躺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躺不住。”沈砚安头也不抬,“周明远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霆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眼角,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再赶他走。他拉了把椅子在沈砚安对面坐下,把这两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赵国梁失踪后,周明远像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收敛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插手第四课的事务,甚至连日常的例会都称病不出。但顾霆琛安排在暗处盯梢的人回报,周明远这几天频繁出入一家位于东交民巷的日本料理店,每次待的时间都不短。
“那家料理店叫什么?”沈砚安问。
“樱屋。”
沈砚安放下文件,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樱屋。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师父生前曾经提过一嘴,说北平城里有些日本料理店,表面上是餐馆,实际上是日本特务机关的联络点。樱屋就是其中之一。
“周明远去见谁,查到了吗?”
“店里的日本掌柜,叫山本一郎。”顾霆琛顿了顿,“但这个人不是普通商人。我托人查过,他明面上的身份是关东军退役军官,实际上跟天津特务机关关系密切。”
沈砚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个山本一郎,跟之前慎源商行那条线上的山本,是不是同一个人?”
“不确定。姓山本的日本人太多了。”顾霆琛摇了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明远跟日本人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沈砚安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
慎源商行、荣华班、周明远、山本、程鹤年……这些名字像一颗颗珠子,散落在不同的案子里,看似毫无关联,但隐隐约约之间,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那根线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睛:“顾课长,你说,周明远做这些事,图的是什么?”
顾霆琛愣了一下:“图什么?钱吧。”
“不只是钱。”沈砚安摇了摇头,“他在警察厅干了二十年,从一个小探员爬到第一课课长的位置,要说贪,他早就可以贪了,没必要等到现在。而且,他跟日本人合作,风险极大,一旦暴露,身败名裂不说,还可能丢了性命。他图什么?”
顾霆琛沉默了。
沈砚安继续说:“我一直在想,周明远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他不是天生的坏人,他年轻的时候也破过不少案子,也曾经是个好警察。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我想去见见他。”
顾霆琛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他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所以他不会杀我。”沈砚安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他要是真想杀我,早就动手了。他没有,说明他心里还有顾忌。我想知道,他在顾忌什么。”
顾霆琛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陪你去。”
“不用。”沈砚安说,“我一个人去。你去了,他反而不会说真话。”
“沈砚安——”
“顾课长。”沈砚安打断了他,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你在外面等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顾霆琛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说很多话,想拦住他,想把他按在家里让他好好养病。但他知道,他拦不住。
这个小少爷看着弱不禁风,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一个小时。”他说,“一个小时你不出来,我就闯进去。”
沈砚安笑了笑:“成交。”
当天下午,沈砚安独自去了周明远的住处。
周明远住在西城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刚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沈砚安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
周明远站在门后,看见是他,脸色变了一变。
“你来干什么?”
“周课长,不请我进去坐坐?”
周明远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沈砚安跟着他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周明远没有给他倒茶,自己点了一根烟,靠在廊柱上,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你胆子不小。”周明远说。
“还行。”沈砚安笑了笑,“周课长,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年轻的时候,为什么要当警察?”
周明远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沈砚安会问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沈砚安说,“我听人说,你年轻时破过不少大案,是个好警察。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石桌的边缘。
“你听说过‘民国七年北平警察厅贪腐案’吗?”
沈砚安点了点头。那桩案子他有所耳闻,是民国七年轰动一时的大案,涉及警察厅多名高层官员,最终在舆论的压力下,几名主犯被撤职查办。
“那桩案子,是我查出来的。”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