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清明
章前语: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可断魂的,不只是行人。
三天后,清明节。
北平城下了一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偶尔有几辆黄包车驶过,车轮溅起的水花打在路边的石阶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沈砚安一大早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没有吃早饭,直接去了警察厅。
今天是赵国梁约定的日子。
他坐在第四课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丝,心里有些忐忑。顾霆琛站在他旁边,也是一言不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上午九点。十点。十一点。
赵国梁没有出现。
沈砚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不会来了。”顾霆琛说。
“再等等。”沈砚安说。
十二点。一点。
还是没有消息。
沈砚安终于放弃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可能出事了。”他说。
顾霆琛拿起外套:“我去查。”
“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人冒着雨,去了赵国梁藏身的地方——那是城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据说是他假死之后的落脚点。
土地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屋顶漏雨,地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庙里的神像已经倒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泥胎。
赵国梁不在。
但地上有一摊血迹。
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看样子是昨天夜里留下的。血迹旁边,掉落着一枚铜扣子——和沈砚安之前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砚安蹲下身,捡起那枚扣子,攥在手心里。
“他来过了。”他说,“但被人带走了。”
顾霆琛的脸色很难看:“是周明远的人。”
沈砚安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在神像的底座下面,他发现了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团。
他展开纸团,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对不起,沈少爷。我怂了。他们拿我老家的人威胁我。我不能连累他们。你别再查了,保重。——赵。”
沈砚安看完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只是觉得悲哀。
为赵国梁悲哀,为这个吃人的世道悲哀。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转身走出了土地庙。
雨还在下,淋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裳。阿福撑着伞追上来,把伞举过他头顶:“少爷,您别淋雨,会生病的。”
沈砚安没有回答。
他站在雨中,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北平城,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渺小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当天下午,沈砚安去了监狱,探望程鹤年。
程鹤年穿着囚服,坐在铁栅栏后面,脸色苍白,但神情很平静。看见沈砚安,他微微笑了笑:“你来了。”
“师叔。”沈砚安在铁栅栏外面坐下,“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后悔吗?”
程鹤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后悔。每天都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听你师父的话,后悔没有早点收手,后悔连累了那么多人。”
他顿了顿,又说:“但砚安,这世上没有后悔药。走错了路,就得承担后果。”
沈砚安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师叔,你放心。”他说,“小宝我会照顾的。”
程鹤年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戴着手铐的手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笑着说:“谢谢你,砚安。你师父要是知道你长成了这样,一定会很高兴。”
沈砚安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朝程鹤年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从监狱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沈砚安站在监狱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
他想起师父教他的一段戏文——《桃花扇》里的《哀江南》: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世道,不就是一出《哀江南》吗?
起高楼,宴宾客,楼